沈耀眼底一滞,“九姑娘何出此言啊?”
苏廿九哼笑一声,眼神不善,盯着沈耀,“沈大人,我听我阿爹说过一句话,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难不成做了十几年的武夫,沈大人是想凭着手里这柄绣春刀,借我阿爹的笔,去办你自己的差事吗?”
沈耀心中陡然一慌,低下头,回避苏廿九的视线,闪烁其词,含混道:“九姑娘在说什么,呵呵,沈某可没听明白。”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儿,翻滚着奶白的汤,除了铜锅,周遭的一切都冷下来了。
苏廿九想了许多天,没想明白的事,在沈耀不请自来后,渐渐清晰起来。
她起先是以为引着她住到蔡崇义隔壁的是叶秉正,可叶秉正本就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存着猫戏耗子的心思,否则,早在清溪县叶秉正就动手了。
一封清溪县百姓的联名书,就让陛下对孟怀章起了疑心,弃之不用,又何至于大费周章安排他们的住处?
还是蔡大人隔壁。
正是沈耀所说,蔡崇义坐道元州,眼下的元州局势纷扰复杂,满朝文武都盯着元州的战事,还有通渠一事。
连督造通渠一事,叶秉正都千方百计安排了自己人常跃去,没道理把监察元州的差事拱手让人啊。
蔡家出事,就要有别的监察御史顶上,孟怀章已经成了弃子,这差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该落到他头上。
除非……除非有人暗中捣鬼。
“蔡大人查到了什么?”
沈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须臾,他叹了口气,道:“蔡大人在查的是工部侍郎常跃。”
常跃把那批从阴山村开采来的银矿拉回京师,铸成银两,分两批运往元州,其中一批押送半途中被人劫走了。
敢劫走官银的人,不仅胆大包天,还丧心病狂,将押送军队屠戮殆尽,无一活口,常跃手底下的人呈上来奏报,说是北荒人干的。
可蔡崇义的眼线发回密信,说在元州市面上见到了这批官银。
“邸报可没提过官银被劫一事。”
“消息被捂住了,就怕有人包藏祸心,借题发挥,阻拦通渠一事,所以陛下才命蔡大人暗中调查。”
孟怀章越听越是心惊肉跳,原来蔡大人家中近日鸡犬不宁竟是因为这件事。
“呼……”
孟怀章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脯,“我以为这事是冲着我们一家来的呢。”
“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苏廿九注视着沈耀,斩钉截铁道。
那日她找上沈耀,问起蔡崇义和祝檀的事,沈耀却偏偏拐到了北荒人上,引得她十分好奇,才坐下与他多聊了两句。
运送粮草这种事属于军事机密,锦衣卫对外说话办事向来密不透风,身为皇帝座下最得力的爪牙,沈耀更是能见利害于先机,做人做事滴水不漏,又怎会将这等信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她呢?
他是故意的。
明明他们一家已经远离斗争的漩涡,避开了风口浪尖,他却偏偏又将他们推进漩涡中。
苏廿九的脸色愈发难看,她冷声道:“是不是你,引着我们住进了蔡家隔壁。”
“沈某为何要如此?”
苏廿九盯着他,冷哼一声,“如此一来,我阿爹就不能置身事外了,蔡大人家的事无论是意外还是有心之人刻意为之,住在他家隔壁的我们都难以独善其身,这事查到最后若是没有个凶手,那旁人就会说我们一家就是克得蔡家鸡犬不宁凶煞!若是有个凶手,我们住在隔壁却一无所知,身为御史,风闻不奏,失察不说,还要落个尸位素餐的罪名,里外不是人!”
她越说越愤恨,啪的一下撂了筷子,一字一句:“到那时候,除了替你把元州这趟差办了,我阿爹还有别的路走吗?”
她此话一出,阿纪和孟怀章面上皆是震惊,怎得这事与沈千户又扯上干系了?
沈耀抿紧唇线,一言不发。苏廿九瞧见他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有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苏廿九猛然起身,将桌子朝沈耀哗啦一掀,饶是沈耀躲得快,滚烫的汤汁溅湿了他的袍角,淋在鞋面上。
呯呤梆铛!
锅子碗碟滚了一地,碎了一地。
苏廿九怒目圆瞪,指着沈耀破口大骂:“沈耀!你欺人太甚!这不是将我一家往火坑里推吗?!亏我那时还觉得你为人光明磊落,勉强算个正人君子!你与那些宵小有何区别!”
孟怀章脸都吓白了,这九娘怎么一言不合就掀桌啊!对方可是五品千户啊!哪是能得罪得起的!
“哎呀,九娘——”
急得孟怀章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处转圈找帕子,他从一旁架子上拽下面巾二话不说上前,弯着腰就要给沈耀清理。
沈耀面色赧然,一把扶起孟怀章,“我自己来,周大人。”
孟怀章只得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心焦地望着沈耀。此时,阿纪已经悄悄挪到墙角,摸到了立在墙角的那两把大锤。
“九姑娘似乎不清楚如今你们是个什么局面吧,”沈耀慢条斯理地擦掉袍角的汤沫,又蹭了蹭手道:“眼下看似你们一家风平浪静,可若是他回过神来对付你们,没了陛下的庇护,你们与砧板上的鱼肉有何区别?”
沈耀展了展袍子,冲孟怀章拱手道:“周大人,沈某此举乃是为您解困局,将您推到这个位置,一则,满朝文武都盯着,若两位监察元州的御史都出了事,只会让叶秉正成为众矢之的;二则,办好这个差事,与您百利而无一害——”
“你说得轻巧!元州与上京相距千里,我爹人生地不熟,怎么办?拿什么办?”
“周大人,九姑娘不必太过担心,我已经派人去元州调查此事,官银被劫一次,对方不敢顶风作案,接下来会太平一段日子,但不可掉以轻心,不要让他们抓住把柄就好。”
他想办好差事,但不想让苏廿九怨恨他。
孟怀章见二人之间的火药味散了些,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道:“照这么看来,沈千户是为周某筹谋了?”
沈耀踟蹰片刻,没点头,也没摇头,道:“沈某确有私心,但沈某绝无害人之心。”
孟怀章立着等了许久,见他没说下去,语重心长道:“自古以来,封侯拜相都是入仕之人心之所向,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沈大人年纪轻轻怀有雄心壮志无可厚非嘛……”
他抬起手臂,正要往沈耀肩头上拍,转念一想,身份悬殊,这攀交情的意图还是不要做得太明显了。
“哈!”孟怀章放下手臂,转身使劲朝苏廿九使眼色,指着沈耀道:“九娘,你光顾着埋怨沈大人,你倒是停下来仔细想想,沈大人推举我监察元州道,自己是不是也担着风险呢?”
沈耀肩头一颤,瞬间感慨万千,保一个假官真做,本身就担着杀头的风险,眼下陛下确实对他信重,那也是盼着他能兵不血刃地扳倒叶秉正,若是有朝一日,他做不到,陛下的知情,就变成了他的欺上瞒下。
他原以为,自己的如履薄冰,无人知晓。
可孟怀章知道,苏廿九却并不在意。
孟怀章这就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苏廿九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孟怀章一眼,她也知道,自己方才怒火攻心,言行无状,实为不妥,孟怀章是在替她转圜。
虽是咽不下这口气,可冷静下来想想,沈耀想利用他们,她未尝不可将计就计,也利用沈耀呢?
她的视线落在沈耀脖颈处被肉汤烫出的几处红肿,缓和语气道:“沈大人,方才是我不懂事了,没能体恤到沈大人的用心良苦,还望沈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莫与我一般见识。”
沈耀一脸受宠若惊,心说:这九姑娘怎的变脸跟翻书似的,方才还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转眼就和顺起来了?
沈耀的面容顿时舒展开来,正要和颜悦色地回道:“九姑娘,哪里的话,沈某——”
“大人说不要让他们抓住把柄,可就算没有把柄,也会被他制造出把柄,完全防不胜防,蔡大人不就是个例子?”
“蔡大人?”
苏廿九咬了咬下唇,道:“蔡大人家出事这几日,我瞧见蔡家的管家林知春与一个人有过来往,那人脸生,不似这附近的人。”
“哦?”
沈耀正苦于没有证据证明蔡崇义家出事,并非意外,听她的意思,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那人耳后有一处疑似火烙的暗红疤痕,袖口里滚着一道玄色暗边。”
沈耀思忖片刻,点头道:“此人我会令人秘密调查,请周大人先随我进宫吧。”
待二人走后,忍了许久的阿纪挠了挠后脑问道:“九姑娘何时见过这样的人,阿纪已经够仔细的了,可从未见过九姑娘说的这个人啊?”
苏廿九面如沉秋,淡淡道:“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沈耀不是立功心切吗?那她就无中生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