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坳的孟怀章,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城,见过最了不得的人物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世间赋予九五至尊数不清的名号,神乎其神的传闻,他从前只在史书中读过。
天命所授,真龙天子。
他曾想象过,做天子的人,周身该是笼罩着无法直视的金光,这不是迷信,是信仰。
直到他真的见到一个活着的天子,竟生出大逆不道的想法。
这天子与自己好似并无不同,甚至比自己还要老一些。
他跪在地上,双手贴在青砖上,风雪夜里冻僵的双手被地龙烘得缓过劲儿来,鼻暖烘烘的热气夹着龙涎香直往鼻孔里钻,香底下压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暖阁不大,只点了两盏灯。
上头的人半靠在引枕上,没戴冠,只拢着发,外头披一件玄狐裘,裘领里透出一点明黄。
手边搁着一只掐丝手炉。
“起来吧。”
那声音不高,有杂音。
孟怀章谢了恩,站起身来,始终不敢抬头,他余光瞥见,内侍搬了两把锦凳进来,沈耀已经坐了上去。
“你也坐。”
孟怀章这才战战兢兢坐在沈耀边上,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看那位高高在上的人。
皇帝比他想的要老,也要瘦。脸上蜡黄,颧骨凸着,眼窝深深的,眼下的乌青,若不是穿戴严整,倒有那么点病入膏肓的状态。
他颈上的皮松,一说话,喉结那道筋便跟着跳。
“你说说吧,”皇帝叫他的名字,“你是怎么来的京城。”
孟怀章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这问题,是叫他如实答,还是……
就是这瞬息的沉默,孟怀章才缓过来的脸色,渐渐发白,搁在膝头的双手攥在一起,捂了一手汗,连带着鼻翼两侧也渗出几点汗珠。
扑通一下!孟怀章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下官周德明,字蕴文,景和十四年考中举人!后辗转外放,于多地担任主簿一职,靖元元年赴平阳县——”
“周大人,陛下问您是怎么到的京城,马车,还是骡车。”
“……”
阁中静默了一会儿,老皇帝哈哈笑起来,指着孟怀章笑得直晃,笑声中还夹着破旧风箱的嘶哑,笑了两声,转而是剧烈的咳嗽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了,一旁的内侍慌忙上前,轻抚皇帝的后背,又吩咐小内侍去端汤药来。
皇帝捶了捶胸口,摆摆手,示意不必了。
皇帝用手指点了点孟怀章,饶有兴味地说:“你倒是个有意思的。”
沈耀嘴角含笑,走到皇帝边上,从龙凤几上摸了个橘子,站在边上仔细剥橘子,又把白色的橘络剃了。
“你说你字……字什么?”
“回、回陛下,字蕴文。”
老皇帝微微蹙眉,似乎若有所思,正要开口。
沈耀把剥好的橘子递到皇帝面前,一旁的内侍见状,挥了挥尘扫,颇有嗔怪的意味,开口道:“沈大人,陛下咳着呢,怎好给陛下吃这个。”
“哦,公公教训的是,是我的不是。”
说着,把一整个橘子都塞进嘴里,嘴巴里鼓鼓囊囊的。
老皇帝斜眼看他,半晌,抬腿往他侧腰踹去,“你这小子!愈发没规矩了,滚回去坐着。”
沈耀没躲,挨了一脚,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坐回去。
孟怀章还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不安,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落,啪嗒,滴了下来。
老皇帝没有叫他起来,半阖着眼,似笑非笑道:“蔡崇义是个能吏,可惜,家里不大太平。”
“元州的差事就落到你头上了,你住在他隔壁,近水楼台先得月,尽快接管元州事务吧,别叫朕看走了眼。”
孟怀章背上霎时沁出一层汗,正要磕头领旨,老皇帝挥了挥手,“王通,你送周大人出宫吧,沈耀留下。”
退到廊下,冷风一激,他才发觉,里头的衣裳全湿透了,牙关也止不住打颤。
“走吧,周大人,老奴送您出宫。”
孟怀章赶忙点头哈腰回了一句:“有劳公公了。”
出宫的路上,孟怀章忍不住问了一句:“沈大人……不会受责罚吧?”
王通笑了笑,“嗐,周大人不必担忧,咱们陛下宽厚,沈大人又救驾有功,吃陛下个橘子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救、救驾?”
王通面上笑眯眯的,可却不答孟怀章的话,引他到了东华门,与守门的侍卫说了几句,便抬袖虚虚引着,“周大人,天色晚了,老奴给您备了小轿,明日您接任元州监察御史的公文就到衙门了,您安心办差吧。老奴还要回去伺候陛下,就送您到这儿了。”
孟怀章一愣,赶忙点头,拱手道:“多谢公公。”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停在栾敬胡同口,孟怀章下了轿子,正要向抬轿子的宫人道谢,却见宫人冲他躬了躬便抬着轿子走了。
孟怀章立在雪夜的胡同口,百思不得其解,这一晚上简直是莫名其妙,神神秘秘拐了他进宫,受人嘲笑一通,又给他送回来,这是哪一出啊。
“老爷,老爷?”
孟怀章四处张望,地面的雪映得周遭亮通通,从矮墙底下冒出一个更矮的人影。
“阿纪?你怎得来了?”
阿纪哼哧哼哧的赶上来,“九娘不放心老爷,让我跟着,夜里宵禁,我一路偷摸跟着您回来了的,”说着,阿纪东张西望,“怎的让您坐轿子回来了的?这不是逾制吗?”
孟怀章还没想到这一茬,阿纪一说,他回过神来了,是啊,为何让他乘轿回来啊。
“九娘呢?”
阿纪眼神往胡同里瞟,抬了抬下颌,“在蔡大人家里呢。”
“什么?!”
孟怀章一听,瞪大了眼珠子,“这个时候,她去蔡大人家里作甚!”
说着,急匆匆往里去,阿纪赶忙跟着,“老爷,小声点!九娘偷偷摸进去的,别叫人听见了!”
偷偷进去?那更了不得了啊!蔡家门口还有五城兵马司的守着,万一她被人发现了,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孟怀章站在与蔡崇义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急得团团转,阿纪侧耳贴在墙上听着动静。
“怎么样,听见什么了吗?”
“嘘!老爷别说话,我都听不见了。”
忽然,阿纪睁大了眼睛,离开了墙壁,仰面看墙头,墙的另一面伸过来一条腿,紧接着第二条腿。
阿纪赶忙抬手去接,苏廿九半个身子已经回到自己院子里了,她朝后一看,阿纪在底下托着她的脚,笑了一声,“托好了,再等会儿。”
孟怀章一听,还等会儿?
他急吼吼地走到墙边,二话不说抓着苏廿九的腿就往下拽,“哎呀,爹!等等!”
苏廿九的两条腿乱蹬。
“还等——”
“还等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
只听,啪的一声!似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紧接着丁零当啷又有什么碎了一地的声音。
苏廿九矮下身子,只露了一双眼睛静静地观察着。
“什么人!”
兵马司的人听见动静,最先推开门闯了进去,四下寻找了一番,在摔得四分五裂的水缸底下发现了一只被压扁的老鼠。
“耗子,这大冷天的……不对——”
“这水缸之前就在这儿吗?”
另一个说,“不知道啊,这园子里头乱七八糟的,谁记得这水缸之前在哪放着呢。”
“有人来过,把蔡大人他们叫起来!看看谁出来过!”
只听兵马司的大喝一声:“都别睡了!出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蔡家的前院热闹起来了,苏廿九静静地看着,最先披着衣服出来的是蔡大人的儿子,然后才是蔡崇义和夫人,丫鬟小芝就跟在他们后头。
然后才是管家林知春。
“半夜三更,天寒地冻,唤我们一家出来有何贵干!”
蔡大人面色不豫,家中本就出了一堆事,外头守着兵马司,不让人随意进出,折腾了一天,眼下又不让人安心入睡,语气有些冲。
苏廿九从墙头轻轻落下来,冲孟怀章和阿纪轻声道:“走,进去说。”
隔壁被她这么一闹腾全醒了,她自己倒是心安理得回屋烤火了。
东厢房里,苏廿九坐在炭盆跟前,搓手烤火,似乎冻坏了,半晌没说话。
“你这是闹哪一出啊?”
阿纪和孟怀章托着手立在她边上,一左一右,跟哼哈二将似的。
“我现在能确定蔡大人家中怪事频出是谁搞的鬼了。”
阿纪和孟怀章面面相觑,“谁啊?”
“管家林知春。”
今夜,孟怀章一走,苏廿九就进了一趟蔡家,蔡家人都在后院安歇,前院是发现骸骨的地方,外头又有人守着,偌大个前院空无一人,书房被贴了封条,风一吹,呼啦呼啦的。
她最想搞清楚的就是那夜她看到的鬼到底是什么。
时隔这么多天,若是有人搞鬼,应该早就把痕迹清理掉了,而她在书房也确实没有找到蛛丝马迹,那个鬼是怎么来的,她还真没弄明白。
但,她记得那日她是亲眼见到老太太被鬼吓晕的,而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是管家林知春。
所以,今日略施小计,在前院弄出动静,就是要看看,正常情况下,前院闹出动静,应该是谁先到。
没承想,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听见动静的是离书房最近的蔡世荣。
也就是说,那夜,搞鬼的人很有可能想吓唬的是蔡世荣,不是蔡老太太。
“嘶……”
孟怀章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在屋中踱步,“你说你见到的鬼,与他们家书房供着的长恩书神一模一样?”
“嗯,”苏廿九点头,“不仅一模一样,还比那座人像大了许多,还是倒吊着的!”
“倒吊着?”
孟怀章停下脚步,那日苏廿九撞鬼,可没提起这茬,“你那日怎么没说?”
苏廿九疑惑,这有何干系,正着反着都是鬼,有何区别?
孟怀章摇了摇头,道:“宋代沈先生着书《梦溪笔谈》中有提到‘阳燧照物皆倒,中间有碍故也,算家谓之'格术'。……若鸢飞空中,其影随鸢而移,或中间为窗隙所束,则影与鸢遂违,鸢东则影西,鸢西则影东。又如窗隙中楼塔之影,中间为窗所束,亦皆倒垂,与阳燧一也’。”
说到这儿,他转身看苏廿九,见苏廿九与阿纪大眼瞪小眼望着他,一脸茫然。
“听不懂。”
孟怀章无奈地摇了摇头,心说:陈炼一走,这苏廿九可真是一点书都不读了。
他眼睛四处乱瞟,瞧见桌上的油灯,他三两步走过去,捏着油灯说,“好比这灯。”
他擎着灯退到了墙边,将油灯放在身侧靠后,他印在墙上的影子瞬间变得巨大,头都印到房梁上去了,他伸出另一只手,两指一并,指着前头,“若是这中间有个小孔,我的影子就能印到门上了,而且还是倒着的!”
苏廿九愣了半晌,恍然大悟拍手道:“难怪!我在原本放人像的供台上发现了油渍!”
随即,她低着头,喃喃道,“只是这小孔……是个什么?”
“小孔,小孔,”孟怀章搓了搓头发,这个很难形容,“就是,如果有屏风,那在屏风上钻一个小孔让光能传过去,那个小孔。”
“小孔……屏风……”
“也不一定是屏风。”
苏廿九眼珠子转来转去,忽然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意,“我知道了!有可能是书架!书架上有洞!”
那夜,灯一灭,什么都看不见了,或许林知春就躲在书房里,等老太太一被吓昏,他就将书架推回原位,再假装听见动静,出来查看。
这么仔细一回忆,苏廿九确实记起,当时她看见老太太被吓昏,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完全忽略了老太太晕倒,到蔡家人到齐了,这中间发出过什么响动。
“可你不是一开始就怀疑林知春,是为啥啊?”
阿纪想起头先苏廿九与沈耀说的话,她说林知春与一个面生的人有来往,说那人袖口有玄色织纹暗边,耳后有烙疤,说得有鼻子有眼,难不成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哎,”苏廿九翻了个白眼,屈指朝阿纪脑门上一弹,“你笨啊,阿爹不是说了,蔡大人家的匾额是管家取下来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叶秉正故意让我们住在蔡家隔壁,好栽赃陷害我们,后来我发现,摘匾额这个事,很可能是弄巧成拙。”
可她的注意力已经放在管家身上了,“我见鬼的时候,瞧见那鬼的指尖发光,后来买肉的时候,我瞧见林知春剪了指甲,剪得还特别短,我就怀疑,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再后来,你们都知道了,蔡大人要砸那人像的时候,林知春拼了命地拦着,结果蔡大人还是把那人像砸了,里面居然掉出一副骸骨,你们是没看到,可我瞧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是满面震惊,可林知春除了震惊,面上还有一丝悲痛,他似乎认得那副骸骨的主人。”
她说完,屋中陷入沉默,孟怀章默默坐下,双眼盯着地面的某处,眉头深锁,须臾,他道:“一个管家,与蔡大人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做到这个地步?听蔡大人说,林知春伺候他家快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间有无数个日日夜夜可以动手,却偏偏选在我们搬到他家隔壁的节骨眼上动手,这件事想起来就让人后怕。”
顿了顿,他似乎颇有感慨,“二十年啊……早都该亲如一家人了,可……”
“爹,”苏廿九明白他心里想什么,走过去,蹲在他膝下,仰着脸道:“二十年也好,半年也好,与人有关,与时间长短无关。”
忽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抓着孟怀章的手问道:“对了爹,今夜入宫面圣可顺利?”
提起这事,孟怀章的多愁善感瞬间一扫而光,有的尽是得意忘形。
他把所有事都与苏廿九说了一遍,从哪个门入的宫,拐了几道弯,暖阁里的味道,连王公公眉心长了一根白毛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苏廿九听完,若有所思地望着阿纪,“沈耀有什么救驾之功,你可听说过?”
阿纪摇了摇头,“不过明日我可以去打听一番,九姑娘要知道这个干嘛?”
“不能光让他给我们使绊子啊,我们也得抓着他的把柄,礼尚往来啊。”
孟怀章听着二人你来我往一点都没在意他说了什么,他方才叙述中可是特意提起了自己的表字——蕴文。
“哎哎哎!”
孟怀章急了,拍了拍苏廿九的手背,“你没听我说话吗?陛下知道我的表字了。”
“嗯?”
苏廿九一脸茫然。
“是我的表字,不是周德明的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