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货摊子沿着路边一字排开。
成串的风干牦牛肉挂在铁钩上，表面泛着一层白霜状的盐花。
青稞面用塑料袋一兜一兜地码着，旁边堆着小山般的奶渣。
还有几个摊子专卖五彩经幡和成捆的松柏枝……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酥油混合的奇特气味。
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牲畜圈里特有的牲口粪尿被冻得半干又融化的气味。
杭青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又忍不住皱了皱鼻头，显然对这环境还有些不太适应。
吆喝声稀稀拉拉，多半是藏语拖长了声调。
偶尔夹着半生不熟的汉语：“来嘛！刚杀的羊！”
藏族商贩裹着厚重的氆氇袍，蜷在自家摊位后面。
手里不停捻着佛珠，眼神懒洋洋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有人在帕巴寺门口挂起了新的五色经幡。
风一吹，哗啦啦地翻飞，把影子投在灰白的碎石地面上。
转经的老人比平时多了几倍。
手里的转经筒吱呀作响，他们绕着寺庙，一圈又一圈。
到处都是过年的热闹，到处都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可热闹是他们的。
姜初欢转过身，面对着杭青，表情平静而淡漠，“杭青。”
“在！”他条件反射的应了一声。
“在这里等着，会有人来接你，再见。”
杭青怔愣住了。
什、什么？
他脸上的镇定瞬间碎了一地，正留下大片的惊慌失措。
他赶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别、别走！”
街边的红绸在风里轻轻晃动，喧闹的歌声和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座县城裹在一片热气腾腾的节日氛围里。
但杭青此时只感觉到无限的冰冷。
像是被人从温暖的屋子里一把推到了雪地里，连带着那几天积攒下来的所有温度都一起散尽了。
姜初欢冷冷地看着他，余光瞥见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两个人影。
杭宝鹿派来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多嘱咐了一句：“照顾好自己，以后不要离家出走了。”
说完就用巧劲挣开了他的手腕。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多犹豫一瞬。
还不等杭青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
三两步便融入了并不如何熙攘的人群之中。
杭青只觉得大脑一空，像是被人抽走了赖以生存的氧气，难以呼吸。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住她手腕的姿势。
指尖空落落的，攥着一把空气。
这一路上，所有的侥幸、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期待、所有偷偷攒起来的‘也许’，在这一刻全部破防了。
他慢慢地蹲下去，然后瘫坐在地上，看着街口的方向，她消失的地方。
灼热的液体悄无声息的从眼眶滑落。
她不会喜欢他，他也配不上她。
姜初欢看向他的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她不在意他了。
红绸在杭青的头顶晃动着，金色的阳光透过，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可他浑身冰凉。
他原本以为，还有时间的……
他想带她回家，至少要让母亲当面给欢欢道个歉。
可是，她不要他了。
决绝的，头也不回的。
明明，他才爱上她啊……
可现实告诉他，他是最没有资格爱她的。
他的母亲利用了她，他的家庭算计了她。
而他，他姓杭，他流着杭家的血。
他享受了杭家提供的资源，就该为杭家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这几天，或许是他最后能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光了。
初初最记仇了，她不会原谅他的。
杭青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有多喜欢姜初欢，多爱姜初欢。
那些被强行压抑着的情感，此刻像被凿开的冰层，底下翻涌的全是滚烫的、无处安放的真心。
眼泪早已不知不觉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无声地划过脸颊。
在下巴尖聚成一颗又一颗的水珠，滴落在衣襟上。
像是还陷在噩梦里没醒过来似的，杭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呼吸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可这一次，不再只是噩梦了。
噩梦，变成了现实。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他真的好爱她。
爱到骨子里，爱到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她看。
他想，他永远走不出这个冬天了。
属于杭青的凛冬已至。
杭青就这么傻傻的坐在满街的热闹里，像一截被冻坏了的、干枯的木桩，再也不会发芽了。
他的脚下是散落的红色碎纸屑，像被撕碎了的祝福，被风吹着贴在他的鞋面上又挪开。
街边卖烤土豆的大叔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儿，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上前关心两句。
这孩子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跟对象吵架了，就去追啊！
光在这儿傻坐着有什么用？
难不成还等人主动回头找你啊？
可他脚刚抬起来，就见两个一看就一身正气的人快步走近，弯腰把人搀了起来。
大叔松了口气，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
把手里散发着椒香的烤土豆递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嘴里喊着“拿好咯”，目光却还是忍不住朝那个方向又瞟了一眼。
那两个人已经扶着那个年轻人转过街角了。
背影渐渐远去，被节日的热闹一层一层地盖住，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
另一边，姜初欢也没有停留。
她穿街走巷，脚步轻快而熟练的绕过两个卖奶渣的摊子，从一条窄巷子穿过去。
拐了个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越野车正停在巷口的阴影里，引擎已经发动了。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背包扔到后座，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松了口气：“走吧，回家。”
“好，咱们回家~~”
驾驶座上的张墨客笑得温柔缱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挂挡踩油门。
车子平稳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把陇季县城的热闹和红绸远远地甩在后面。
张墨客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始嘴贱。
“你说，我像不像你的外室？偷偷摸摸地过来接你，跟见不得光似的。”
姜初欢斜睨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说话注意点，小心不过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