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把最后一只空编织袋翻过来，抖了抖。袋底沾着几根白线头，他捏起来，甩到墙根。十只袋子原先鼓，现在瘪成一摞，堆在墙角，绳还勒出深印。他把袋子挪到墙角里侧，一只只码齐，绳印朝外。码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盯着那摞袋子看了会儿，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大概是不习惯车空着。
他妈在院里晾被子。竹竿压得弯，床单垂下来，扫着他的后脑勺。
你那车空了。他妈说。
空了。林涛说。
他蹲到电动车边。后架上的绳还绑着，磨得发亮。他拧了拧链盒，昨儿上工前抹的机油还在，黑亮。轮胎纹里嵌着泥，他抠了一块，掉地上，碎成两半。前胎有点瘪，他捏了捏，回屋拿打气筒，打了十几下，胎鼓回来。他拍了拍车座，寒邪从铁皮渗上来。昨晚刚下过霜，院里地砖泛白。他呼出口气，白雾散在冷里。
十五号过了。十个点，全到了。他摸了摸书包，里头那张欠条还在，折的四折，边角磨白。他昨天数过三遍，十个名字，一个没落。
巷口有只狗卧着，看他一眼，把头埋回去。他回屋倒了杯热水，兑凉，喝了两口。手机在桌上震，陈州发来：昨儿张工又问价，我说你跑完了。他回：成了。陈州：牛，等你请客。他把手机扣桌上。
他妈在院里喊：你歇两天吧，跑瘦了。
他说：不歇，钱得转起来。
巷口风转了向，吹得空袋子噗噗响。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肚子里响。早上没吃，光顾着数袋子。他坐门槛上，等他爸。等的过程里，他把那十个名字又背了一遍：建华，宏达，赵师傅，王师傅，面摊，张工，城北线，李姐，老郑，作坊。十个，一个不差。
他爸是三天后到的。没打招呼。自行车支在院门口，链条响，咔啦咔啦，跟这辆车一个毛病。林涛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他爸正弯腰看那堆空袋子，手在袋子上按了按，像试试分量。他爸那辆车也是旧的，后架焊过，焊缝发乌。林涛认得，焊的是他爸自己。
都送了？他爸问。
送了。
他爸直起腰，手在腰后捶了一拳。他比林涛高半头，肩窄，脊梁直。衣领立着，露出一截晒红的脖子。风大，他眼睫上沾了灰，眨了两下。
他爸伸手，捏了捏林涛的指头尖，那两块补丁。
你这补的。他爸说。
林涛：自己缝的。
他爸松开，没说啥。
他爸走到电动车边，踢了踢后胎。胎硬，他点头：你昨儿打了气。
林涛说：今早打的。
他爸：车没糟践。
十个点？
十个。林涛从怀里掏出黑皮本，翻到写满那页，您看。
他爸接过去，眯眼。本子上十个名字，后头跟着人数和月用量：建华八百，宏达六百，赵师傅七百，王师傅二百，面摊二十，张工三百五，城北线四百，加三个近的，统共三千三往上。末页一行：十五号，全到。
他爸的手指在上停了停，指甲盖也有道黑。
赵师傅那七百，他爸说，你咋谈下的。
他工人手裂，林涛说，我当场给一副，戴了说中。他留一箱，说好使再留。
王师傅二十，面摊？
老板娘丈夫批发市场扛包，手也裂。顺带二十副，加茶叶蛋。
他爸一声：面摊就二十，够你跑腿钱？
林涛说：二十是零头，赵师傅那七百才顶事。茶叶蛋白给的，老板娘丈夫戴了说好，下回还多拿。
他爸没反驳。他又看张工那行。
这张工，上回你不是说没成。
城北那个老刘被五毛八占了，林涛说，我留了电话。张工另谈的，先两箱试，月底结。
他爸又看城北线那行：四百？
林涛说：老刘那被五毛八占了，我留电话，等他货完了我接。
林涛翻到末页，三个近的写着：李姐五十，老郑八十，作坊一百。他爸看一眼：近的省脚。
林涛说：近的快，一天能跑三个。
他爸把本子合上，没还。他在院里转了一圈，看墙角袋子，看电动车，蹲下来看车后架那根绳，用手指蹭了蹭。
他爸说：这车我当年也骑，载过你。如今你载货。
林涛说：比您那辆能装。
他爸一声，没驳。
这绳，他爸说，磨得见芯了。
跑的多。
你脚没闲着。
没闲。
他爸从里怀兜掏出张纸。叠的四折，边角白。林涛认得，是那张欠条。四千块，借的 startup。底下他爸写的：十五号之前送到，过期的白送。
他爸把纸展开，看了一眼。两手捏着两边，捏了一会儿。他爸说：我当初写这张，没料你想真跑完。
林涛没吭声。
风把纸角吹起来，他按住。
成了？他爸问。
成了。
院里风响，床单拍了一下竹竿。他爸没说话，两手一扯，纸从中间裂开。又扯，撕成四片，团了团，攥在手里。纸团不大，在他掌心。他妈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纸是他爸从工地领的表格纸，背面印着字。撕的时候脆响，院里都听见。
这钱你留着，他爸说，跑下批。
林涛看着他爸手里的纸团。四片的，边角还白着。他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您不数数？林涛说。
数啥。他爸把纸团塞进自己兜，你本子上写着呢。
他妈端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看见林涛他爸，吓一跳。碗是他爸早年使的蓝边搪瓷，磕了俩豁。她把碗放石桌上，袖口湿了一截。
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
吃饭没。
吃过了。
那陪着吃一口。他妈把碗放石桌上。
他爸坐下，挑了筷子面。林涛也坐下，俩人埋头吃。面里卧了个蛋，他爸的。林涛碗里没有。他爸把蛋夹过来，搁林涛碗里：你跑了一早，吃。
林涛说：您吃。
他爸：我吃过了。吃。风从院门灌进来，凉。床单在头顶晃，影子和面汤一起晃。
他妈说：你这生意，能长久？
林涛说：月月要手套，长久。
他妈一声，不说了。
那四千，林涛说，我想先给妈买双棉鞋。
他妈手一顿：我鞋能穿。
你那双底漏了，下雨进水，前儿你蹚水回来鞋尖湿。
他妈没吭声。他爸扒了口面，说：买。剩下的进手套。
林涛说。
他爸吃完，碗底剩两片葱白。他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
我走了。
不住一晚？他妈说。
明儿还得上工。
他爸跨上车前，回头看了眼那堆空袋子：跑完了？
林涛说：跑完了。
他爸，蹬走。链条咔啦。林涛送他到院门，看他拐出巷口。风里留着柴油味，混着刚才面汤的葱味。他站到看不见了，才回去。他回去把院门锁上。那堆空袋子还在墙角，绳印朝外，摆得齐整。他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他站院里，听见自个儿喘气，匀的。跑完这趟，他瘦了四斤，裤腰松了一指。
林涛收石桌上的空碗。他妈在晾床单，背对着他，手举着竹竿，袖口往上撸，小臂红。
你爸那纸，他妈说，撕了？
撕了。
他舍得。
林涛没接。进屋，把黑皮本摊桌上，翻到空白页。他算过，十个点稳住，一个月三千六副往上，赚七百多。他写下批：一万副，顿了顿，又写妈棉鞋，八十。笔尖顿了顿，他想起他爸写那张欠条，也是这支蓝圆珠笔。如今蓝的没了，换他写黑的那支。
他摸了摸书包。那张欠条不在了。他爸撕了，钱留着。他手指在桌面敲两下，想起他爸捏纸那一下，指节也粗，甲缝里也有黑。跟他自己那两块补丁一个样。
他翻回写满那页，指甲划过那十个名字。建华，宏达，赵师傅，一个一个，都是他跑下来的。
第二天他去镇上。百货门市里头，棉鞋摆一排，黑的面的，八十到一百二。他挑了双黑的，底厚，他妈脚小，拿最小号。售货员搬个凳，让他妈的鞋号比了比，说最小号将就。他蹲下来，看那凳上的鞋，鞋尖圆，不夹脚。他盯着那鞋，黑，面儿硬挺，底看着厚实。他想起妈那双旧棉鞋，底磨穿了，她拿硬纸板垫着。售货员把鞋塞进盒，盒外裹报纸，装进红塑料袋。八十。他掏出钱，四张二十加一张十块，凑齐。售货员找他零，他揣兜里。他提着袋出来，手心叫塑料袋勒出一道红。镇上到巷里三公里，骑回来那道红还没消。他想想妈穿这双鞋，底厚，踩雪不进水，嘴角动了下。
他骑车回巷口，手机震了。陈州：成了没。
他回：成了，撕了。
陈州：牛。你爸啥反应。
林涛：撕了欠条，钱留我跑下批。
陈州：那就对了。你这生意稳了。
他拧电门回巷口，把鞋袋提进院。他妈在晾床单，他举了举袋：给您买的。
他妈手一顿：不是说底漏才买。
林涛说：买就买了，试试。
他妈接过袋，打开，摸出那双黑鞋，翻了翻，底厚。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进屋了。
他笑一下，把手机塞兜里。车后架空着，绳还在，磨得发亮。
他拧电门，先去批发市场问下批价。老板看一眼他：一万副？四毛七，涨了。
林涛算：一万副四千七，手里有四千加头批赚的，差一截。
老板说：先拿五千副，剩的月底补。
他留了电话，说好。老板说：你这小伙，跑得勤。
林涛说：勤才能转。
老板笑：跟你爸一个倔。
他爸那四千，加头批赚的，够先拿五千副。剩下五千，等月结回款。他掐指算过，十个点月七百，两月就回本。太阳出来了，照在车把上，一小块，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