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搭了台,图书馆的灯全熄了,只剩台上那两盏,白得刺眼。十二月的风从湖面刮过来,穿再多也白搭。陈州把手插在兜里,站在人堆的后头。左边林涛,右边刘伟。
台上是个小品,演的是学生会被社长压榨的那点事,底下笑声一阵一阵。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从边上过,铁皮桶里沙沙地响,甜味跟着风飘过来。有人举着荧光棒,绿莹莹的,在夜里一晃一晃。湖对岸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灯,有一扇窗还挂着没摘的灯笼,红的,晃了一下,灭了。刘伟看得专心,烤红薯吃了一半,另一半攥在手里,红薯皮扔了一地。
陈州没看小品,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一条新消息,老全发的:后天那两千副,我给你留着,价钱不变。
他回了个,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店现在一天走多少。刘伟探过头,嘴里还在嚼烤红薯。
稳住了,三百上下。
三百。刘伟咂咂嘴,我算不过来。
不用你算。陈州说,你先把你那门课过了。
刘伟了一声,不问了。
林涛没搭话。他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两个啤酒罐,捂了一路,常温的。顾苗不喝冰的,他记着。上回在游乐场,那么大太阳,他给她递水,递的都是常温的。
顾苗说几点来着。陈州瞥了他一眼。
她说尽量。林涛说,尽量你懂吗,尽量就是不来。
那你还买两罐。
买都买了。林涛把罐子又揣回兜里,她那人,你单独约她,她能想出十个理由拒绝你。人一多,她就不好意思推。
那你等着的意义是什么。
等一个不好意思。林涛说。
话说完,他又看了眼手机。顾苗还是没回。上一条是他半小时前发的,晚上广场,来吗,那边回了三个字,看情况看情况三个字,他翻了半小时,也没翻出个所以然。
台上小品演完了,主持人上去,说下面是个独唱。经济系推上来的,名字叫……主持人低头看手卡:沈念念。
陈州抬起头。
沈念念就是从这一侧的人堆里上去的。她今天穿了件呢子大衣,围了条灰围巾,头发好像专门拢过。经过陈州边上时她没停,也没看他,步子走得快,耳根有点红。
文艺部的一个女生跑过来,把木吉他递给她。她接过去,调了下弦,试了两个音。底下的嗡嗡声小了下去。
她唱的是他去年写的那首。
那时候冬至,班里在食堂包饺子,一人擀一人包,乱得一塌糊涂。有人起哄让他唱一个,他唱了,就唱了一遍。唱完饺子也熟了,没人再提,他后来自己也忘了。
她没忘。
她今天把词改了几处。原来那句你在何方,她改成了你就在这儿。后头还有一句我怕一开口你就走,她改成了我开口了,你别走。
唱到第二遍副歌,她的声音稳了,不怕了,抬起头,看着台下人堆的后头。
有人举起了手机录像,屏幕的光在人群里星星点点。她班里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互相攥着手,比台上的人还紧张。
陈州站在原地,没动。
歌唱完了。广场上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和口哨一起炸开。有人喊再来一个。沈念念把吉他还给别人,没走。她站在话筒前面,等声音落下去。
我去年就认识他。她说,认识三年了。这三年,我一直以同学的身份,在他仓库门口出现过。给他送过茶叶蛋,送过豆腐脑,帮他封过箱子。封得还没他快。
底下有人笑。
上回他爸来杭州,拉着我问,是不是他同学。沈念念说,我说是。
笑声大了些。陈州没笑,站着没动。
沈念念班上那几个女生在人堆里喊了一嗓子念念加油,喊完自己先笑作一团。她等她们静下去,才又开口。
我今天,不想只当同学了。
她说着,转过脸,直直看着人堆后头的陈州。
陈州,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广场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答应她就起来了,一开始是几个人,后来成了一片。刘伟的嗓门最大,站在陈州边上吼,震得陈州耳朵疼。有人吹口哨,有人把手机举起来,一点一点的屏幕光,在夜里晃,像落了一地的星星。
林涛愣在那儿,手里的啤酒罐停了。
刘伟一把推到陈州背上:上去啊!磨蹭啥!
陈州是从左边的人堆里穿过去的。他走得不快,一路上全是让路的人和笑。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吹口哨,还有个大嗓门喊了句陈州,好样的。走到台前,他抬头看她。台上两盏灯烤着,热。他的影子在台板上拉得老长,台下几百张脸都仰着。他清了清嗓子,嗓子有点干。她的脸在灯底下,白,绷着,一只手握着话筒,指节有点紧。
他把话筒从她手里接过来。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国庆。沈念念说,国庆我就想问了,你说过年再说。
底下哄笑。
那你怎么今天憋不住了。
因为再不说,她说,你就一直是别人的同学了。
而且这话我练了三个月。她补了一句,手还在抖。
陈州握着话筒,没吭声。他看着台下。人堆后头,刘伟在跳,林涛站在老地方,没动。老远的地方,沈念念班上那几个女生抱成一团,又跳又叫。
上辈子这时候,他也在杭州。一个人,跨年夜在出租屋里煮面,窗外头别人放烟花,他关着窗帘。
陈州!底下有人喊,是不是男人!
别喊。陈州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皱着眉,我知道。
他转过脸,看着沈念念。
他说,那以后跟大家说一声。沈念念,我女朋友。
底下那声浪掀起来,话筒都没收进去,刺啦一声响。喊声还没落,广场东边的一声,一道火光冲上去,在黑夜里炸开,金红金红的,照得半边的楼都亮了。紧接着四处一起响,嘭嘭嘭,烟花晚会开始了。
沈念念一下扑过来,扑到他怀里。他往后退了半步,扶住她。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凉的,就碰了一下。
以后请多关照,陈先生。
你也是。陈州说,沈小姐。
她眼睛一闭,他又低下去头。
这回亲得久了点。她的脸冰,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死紧。外头的声音好像都远了,只剩烟花在头顶上一阵一阵地炸。有人举起了能拍照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连着闪了好几下。两个人的影子,后头是一整片炸开的烟花。
下了台,沈念念就被她们班的人围住了。有人掐她胳膊,有人问她准备了多久,还有个女生蹲下去捡她掉在地上的吉他拨片,说要留个纪念。陈州被刘伟堵在人堆外头。
你行啊你。刘伟拿凉了的红薯戳他胸口,闷声干大事。
我哪知道。陈州说,我也刚知道。
你还委屈上了?刘伟笑得直拍大腿,全校都看见了,就你自己不知道。
林涛没过来。他站在老地方,手里捏着那两个啤酒罐,没喝,也没说话。
……
林涛是在烟花最密的时候走的。
他给顾苗发了七条。第一条是你到哪儿了,第二条是需要我给你占位置吗,第三条开始就长了,长到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第七条他写了小半屏:顾苗,从游乐场那次起,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那本书我跑了三个书店才买到,水我特意要的常温,你问我为什么对你好,我说不出来。我其实……
他盯着这七条,看了一会儿,一条一条,删了。
删完,他发出最后一条:今天冷,多穿点。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台上。陈州还站在那儿,被一群人围着,沈念念在他边上,两只手拉着他的袖口,头偏在他肩膀上。林涛看了几秒,转回身,从兜里摸出那两个啤酒。
苗不来啦。刘伟凑过来,还在笑。
不来。林涛说。
那你买两罐干啥。
买都买了。
刘伟接过一罐,拉开。拉环咔的一声。林涛也拉开手里那罐,罐身被他攥了半个钟头,本来就满了,拉环一挑,的一下,啤酒沫子直接窜出来,喷了他一脖子。
凉的,顺着后颈往里钻。
哎哟我操。林涛一边退一边抹脖子,烫烫烫。
那是凉的。
凉得烫。林涛说,你离我远点,别喷你一身。
刘伟笑得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林涛站在烟花底下,脖子上全是沫子,一滴一滴,顺着衣领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闻了闻,啤酒味,苦的。
台上陈州正被起哄着说什么,听不清。沈念念在旁边笑。
走了。林涛拍了下刘伟,回去。
不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林涛把空罐捏瘪,扔进垃圾桶,人家喊出来了,你呢,你喊过吗。
我喊什么,我又没有……
你好好想想。林涛说。
那你还念想着顾苗?
占有算什么爱。林涛抹了把脖子,往前走,放手才算数。
哎,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林涛没回头。风从湖面上过来,凉的,烟花还在头顶上炸,一阵一阵,把广场照得忽明忽暗。他缩着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往人堆外头走。路过卖糖炒栗子的小摊,他停了停,掏出一张十块的,买了一袋。热的,捧在手里,壳一捏就开,仁儿是甜的,就是有点噎人。
他站在摊位边上,把栗子一颗一颗剥了,扔进嘴里。烟花在头顶上炸,他就仰头看,看一会儿,低头剥一颗。一袋栗子吃完,手心和嘴角都是黑的,用袖子擦了擦,往学校后门走。后门的保安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他叫了声叔,保安挥挥手,没抬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