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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全是腊月十五上午来的。黑包,围巾,进门没绕货,先把包往箱盖上一放,从里头摸出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让手汗浸得发软。

六千三。他说,十二月的。你点点。

陈州没当场点。他把信封搁在箱盖上,先给老全倒了杯热水,一次性纸杯,端过去:全哥,先喝口。

不喝。老全说,你点点,点完我走。下午还得去绍兴。

陈州还是把信封拆了。银行的原封扎法,他数了主号码,五千四百是十二月的货钱,扣掉运费对半,该结六千三。数完他把信封揣兜里,从账本上撕下一页,写了张收条,签了字,递过去。

十二月,合页三千副,结清。

老全没细看收条,折了塞兜里。他这个人,认字不认条,认人不认合同。陈州知道,所以收条照写,写完了还念给他听一遍。

老全把收条折了,揣兜里,这才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你这娃娃,点账倒是稳。

我会计点的数,我复核一遍。陈州说,全哥,上回你说的那个,我想细听听。

喝茶的工夫,老全说起青田的年关。元旦四天,他店里走了六百多副,底下三个县的小老板闻着味来问。有个温溪的,一次要八十副,自己开小货车拉的。他说这帮人精得很,价比三家,最后还是回头。省城批发市场的货,运费贵在里头,到他手里一副四块八。你这四块五,等于白捡。

老全把杯子放下:五千。一个月五千,雷打不动。开春走得好,我加。

五千什么价?四块五不还价,就不作数了?

作数。老全说,但是我要你让五毛的档。一千副往上让五毛,我五千,四块。

四块。陈州说,运费我还对半。

对半。老全说,我这人不占那个便宜。但是陈州,咱把话说前头,五千副,你一个月供得上吗?别我钱打了,你货断了。

这话问到根上。陈州没马上答。老全三千,老贺五千,加上店里的零售,一个月一万打底。这些数他早躺在本子上,闭着眼都摸得着。一万副什么概念?他店里现在月成交额六万八,合页占着小一半,一万副就是四万五的货。货从哪儿来?姚厂长。姚厂长现在一个月给他供四千,赶货的时候五千。差着一半。

供得上供不上,我说了不算。陈州说,全哥,你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给你准话。

三天。老全站起来,三天之后我再来。你说供不上,五千就还按三千走,我不逼你。但是陈州,青田底下三个县,问价的人越来越多。你供得上,这是咱们俩的。供不上,是我的损失,也是你的。

他说完,挎上包走了。

姚厂长的厂在萧山,公交一个多钟头,倒一趟车。陈州挑了下午去。上午他在仓库把量算明白,拿铅笔在纸上列:零售,三千;老全,三千;老贺,五千。加起来一万一千。他在一万一底下画了道线,线上头写,底下写,中间打了个问号。

车上全是拎年货的,编织袋,纸箱子,一只活鸡装在网兜里,咯咯了一路。陈州靠窗坐着,膝盖上摊着那个本子,把一万一千这个数又看了一遍。窗外的楼矮下去,田多起来,腊月的田闲着,堆着稻草垛,盖着霜。

厂还是那个厂。三间厂房,一个天车,空气里机油味混着金属屑。冲床的声音哐哐响,隔着几十米,说话得喊。

车间里七八个工人,守着三台冲床。料是成卷的铁皮,进机器,哐的一声,一副合页的坯子出来,热的,带着机油味。一个老师傅拿卡尺量,量完吹口气,把铁屑吹掉。陈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前年那三夜。他在冲床边上等着取货,裹着棉袄,一宿一宿地熬。这会儿他是买方,站着看,眼睛盯的还是那批货。姚厂长从车间里出来,摘了手套,手上又是那道旧伤,结了痂又磨开的那种印子。

年框?姚厂长听完,把安全帽摘下来扇了扇,可以谈。丑话说前头。

您说。

一个月一万副,我得加一台冲床,一台三万二,还得添两个人。姚厂长说,加床添人都是钱。你给我年框,一年多少副?

十二万。陈州说,一个月一万,雷打不动。开春我加量,提前两个月打招呼。

十二万。姚厂长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单价呢?

一块八五。陈州说,比你现价高五分。但是有个条件。

次品率。陈州说,你的货,一百副里有两三副滑丝的。一万副的量,这个率往下压。压到百分之一,一块八五。压不下去,一块八,且得磨。

姚厂长看着他,看了几秒:你还懂冲床?

不懂。陈州说,我懂卖。客户冲我拍桌子,我赔的是笑脸,不是螺丝。

姚厂长笑了,把手套往桌上一拍:行。一块八五,百分之一。床我给你加。但是押金得有一个。

多少。

两万。姚厂长说,不是不信你。加床添人,我得先有钱动。这钱算货款,最后一个月扣。

陈州算了算。两万押金,从货款里最后扣,等于他先垫。他账上现在有多少?老全这六千三,加店里的流水,垫得起,但是紧。

一万。他说,两万我紧。

一万五。姚厂长说,你这娃娃,砍价不砍价,先哭穷。

陈州没犟。他把一万五在纸上摊给姚厂长看:押金一万五,摊到十二个月,一个月一千二百五,等于一副加一厘二。他说姚厂长,我要真拿不出这两万,也不敢跟你签十二万。签了供不上,咱俩都难受。

姚厂长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天,把笔拿起来:你这脑子,不当会计可惜了。

我有个会计。陈州说。

那更可惜。姚厂长说,会计不会砍价。

合同是姚厂长找的模板,一张纸,印着产品购销协议。陈州逐条看:月供一万,单价一块八五,次品率百分之一以内,押金一万五,末月抵扣,交货期每月五号前,运费供方担到萧山物流点。

看完他添了一手:任何一批次品率超百分之一,该批按次品量两倍补货,补货运费姚厂长出。

两倍?姚厂长皱眉。

运费你出。

签完字,姚厂长留他吃饭。厂里食堂,大锅菜,萝卜炖肉,肉少萝卜多。姚厂长给他打了满满一碗,说自己天天吃这个,吃了十一年。

陈州捧着碗,想起上辈子。上辈子他也签年框,酒桌上,跟人拍桌子,一杯酒一个条款。签完了人家供不供货,全看交情。这辈子他坐在厂里食堂,捧着萝卜炖肉,一条一条,把次品率都写进了纸里。他知道这个框签下去,他这条批发线才算真立住。

回仓库的路上,他在公交上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石家庄的:代发我做不了。我没那么多库存占着。你想轻,就少进,勤进。一百副起批,走快递,这个行。

一个是宁波的:方老板,价不还。你要比就比,比完了觉得我好,回来。货在这儿摆着,跑不了。

宁波那边笑了,说你这小伙子挺横。陈州说不是横,这价本来就是实价。还一分,他得在别处抠一分,抠来抠去,抠的是货。

挂了电话,口袋里的手机又震,是林涛。年廿三他到家,这几天跟着他爸在厂里帮工,一天下来手上起了俩泡。他说陈州,我算是知道你那两个茧怎么来的了。陈州说现在知道不算晚。他又叮嘱,月结到了年关底下得盯紧,工地上的钱,腊月里最好收。过了腊月二十,人要躲你,鬼都能躲你。

晚上沈念念发了条长的:我妈说了,你来就来,饭多添一碗水。但是她问你廿六在不在家。她廿七休班,说要见见你。还说不让买东西,家里什么都有,就是你人到了,她看一眼。

陈州看了两遍。

你妈这是要相姑爷。

我妈说,相什么相,认认门。沈念念回,陈州,你要是不想这么早,我就说店里忙。

不早。他打过去,你跟阿姨讲,廿七我过去。围巾别买,我围脖有。

你已经说三遍了。

……那让她买。买厚的。

过了一会儿,沈念念又发来一条:我妈在炸丸子了。藕丸,萝卜丸,糯米丸,炸了一盆。她让我拍给你看。

照片过来,糊,油乎乎的一盆,金黄。陈州存了。

饭多添一碗水,这话他懂。他妈当年也这么说过。添水,就是认下了。不用摆席,不用敬酒,一碗水的事儿。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箱盖上,站起来活动腰。仓库里还剩最后两垛箱子,明儿装车,老贺那五千副,走萧山的物流,直发温州。单子王建国填好了,一式三联,头一联用订书钉钉在账本上。

他走过去,把箱面上的马克笔字又核一遍:温州,贺,五千副,四块。核完他在底下画了道横线。

顺带把上回的账也正了:五千副是一千副往上的档,让五毛,不是让两毛。一副落两块二,扣掉到温州的运费,一个月一万出头。他拿笔把上回记的数改了,改完在本子边上写:按档让价,别按人情让价。

窗外头有小孩在试炮,零零的一声,隔得远。腊月十五过了,年就在眼皮底下。桌上的本子摊着,年底的事排成一行:十六,老贺装车;十八,年框首款;二十,快递停;廿三,工人散;廿六,回家;廿七,临安。

排到最后一行,他笔尖停了停,在后面添了俩字:见她。

添完他把本子合上,想了想又翻开,在俩字前头补上腊月廿七,后头画了个圈。圈画了两遍,第一遍太轻,拿笔压着描了一遍,描出了头,一个小尾巴。

腊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他站在门口听了会儿那零星的炮声,本子上那行字的墨迹慢慢干了,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