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被拍了三下。
不是快递敲门的路数。快递是一下接一下,急,中间不停。这三下闷,隔着一层手套,拍完还等。
陈州把门拉起一半,蹲身钻出去。巷口停着一辆厢车,车头探出去半截,把路堵了大半。司机跳下来,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抬头看门牌:小陈五金?
我是。
你这巷子,我倒了三把。司机搓手,上回拉无锡那趟的胖师傅,跟我一个车队。他说你这货压车。
是压。陈州说。
王建国披着棉袄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单子,哈气一团一团:二十四箱,我昨晚点过两遍。
装的时候再点一遍。陈州说,点一箱,装一箱。
第一箱抬出来,箱角让液压车压塌了一块,侧面凹进去一个坑。陈州蹲下去摸了摸,胶带还封着,里头的纸盒隔着一层能摸出响动。
他说。
换箱子?王建国心疼,空的没了。
后院裁缝铺旁边那家,箱子上周剩了七八个。陈州站起来,你去搬两个,我拆这个重装。
拆箱倒货的时候,合页哗啦一下散在塑料布上,银的,一片。陈州抓了一把在手里掂,掂完撒回去。五千副,一副一百一十六克,二十四箱,五百八十公斤。这个数他心里有,不用称。
换完箱,重新封,重新写:温州,贺,五千副。写完他把马克笔盖上,吹了吹。油墨味往上冒,混着纸箱和铁腥气。
装到第十九箱,司机在车厢里喊:停一下。
怎么。
你这底下垫得不匀。司机从车上跳下来,前面十箱压一边,跑高速那个弯,货要挪。挪了磕,磕了漆面花,你赔我也赔。
陈州爬进车厢看了看,司机说得对。他下来,跟王建国两个人把前十箱拖出来,重新码,一箱压着一箱的缝,码到第十箱,司机在旁边点了点头。
司机说,你这娃娃,干活不毛躁。
我工人赔过一次。陈州说,一副漆面花了,客户拍照片过来,我补发一趟,运费三十八。三十八块,我记到现在。
最后的箱封完,太阳爬上来一点,巷子里亮了一块。司机拿单子出来,一式三联,陈州签了头一联,撕下来夹进账本。运费三百六,到付,温州那边提货给。
路上几天。
两天。温州那边下货快,赶得上年廿。司机说,你这要年前到,我尽量。高速上堵不堵,那我说了不算。
堵就堵。陈州说,人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给谁打。
给温州那个老板。陈州顿了顿,也给我说一声。
车走的时候倒了一把,屁股蹭着墙皮,蹭下一溜灰。王建国站在门口看着,等车尾巴拐出巷口,才把卷帘门放下来一半。
手机震。银行的短信,一条:入账两万。
陈州把手机举给王建国看。王建国凑过来,眼睛眯着,看了两遍:两万整。
五千副,四块。陈州说,头一回,钱到得干脆。
王建国坐回桌前,计算器劈里啪啦按。按完他把计算器反过来,念给陈州听:进价一块八五,五千副,九千二百五。运费到温州三百六。落一万零三百九十。
记上。陈州说,落一万零三百九十,客户温州贺,首单现结。写清楚,下回他月结,咱们有底。
王建国在账本上写。写完他抬头:陈州,账上这会儿多少。
陈州心里过了一遍。老全那六千三在兜里揣着,老贺这两万刚到,零售的流水还压在支付宝里,一天一结。加起来三万出头。要出的是两笔:十八给姚厂长打押金一万五;年前工人的工钱和年终,一分不能拖。
他说,但是紧。
紧到什么程度。
紧到我再收一笔大单,就得先把姚厂长的货款垫上。陈州拿笔在纸上划,一万副,一块八五,一个月一万八千五。这笔钱从第二个月开始,月月要出。
王建国没说话了。他把账本往前翻了两页,翻到去年十月那一页,上头一个月就进三千来块。他拿手指头在那个数上按了按,按完把本子合上。
四个工人,一人一千八。陈州说,年终一人三百,廿三那天结。客服那个姑娘两千二,车票一百八给她报了。
你的呢。
我不开工资。
王建国的呢。王建国自己问自己,我两千五。
两千五少了。陈州说,过完年三千。你一个人顶两个人。
王建国把笔往桌上一搁,嘴上说着那我就不客气了,手却去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说仓库里不能抽。
陈州笑了一下。他把老贺那笔账在纸上排完,抬手看表,快十点。姚厂长的电话是十点半打来的。
冲床到了。姚厂长那边声音哑,背景里哐哐响,昨儿晚上拉的,今早调试。陈州,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这台床,一天能出一千二。加原来那台,一个月一万五,够你用了。姚厂长说,但是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年前这一批,我给你赶不到一万。腊月二十工人就开始走了,我最多给你七千。
陈州在心里算:七千。老全五千,老贺五千,零售三千。一万三千。差三千。
七千就七千。他说,差的我自己匀。姚厂长,你要是能赶,我年后初八就要头一批,一万副,五号前。
姚厂长说,我把我小舅子叫来顶两天。他那个人别的不会,冲床踩得稳。
电话挂了,陈州在本子上把划掉,改成,在旁边写:年前缺口三千,零售顶。
写完他盯着那个看了两秒。年前这一关,货是紧的。老贺那五千副刚上路,老全的三千副也得赶在快递停之前发掉。他手里现在捏着十个点的想法,脚下踩着的还是一副一副的合页。
手机又震。沈念念发的,一张照片:窗台上晒着的被子,后头是山,山尖上有白。
临安昨儿夜里下雪了,不大。我妈说山上厚。
陈州回了一句:冷不冷。
被子晒了,有太阳味那条是你的。她又说,你来的事我定了,就是睡哪间我妈还没定。
我打地铺。
我妈说打地铺像上门女婿。
陈州盯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一张:一碗藕圆子,黄澄澄的,边上搁着一双筷子。
我妈炸了两锅。她说给你留一碗,冻起来,等你来热。
cpI? 不,别写英文。改:
陈州说:冻起来就不好吃了。
那你不来,它就一直冻着。
他把手机放下,去把最后一垛箱子挪到墙根。挪完回来,屏幕上又亮着。
陈州,我跟你说个正事。
你说。
你那个价目表,我照着你念的,抄了一份。沈念念说,我数了数,你一个人要盯的点:温州、青田、石家庄、宁波。四个点,四个价,四个规矩。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你昨儿晚上回我消息,隔了四十分钟。
我在装车。
我知道你在装车。她说,我就是想说,你可以找一个人。专门接电话,专门报价格。你只管谈。
陈州没马上回。他走到门口,看巷子里那道被车蹭下来的墙灰。她说得对。四个点铺开之后,问价的一天比一天多,他一天要接七八个陌生号,说的话全是重复的那个套路:十副起批,一百副让两毛,一千副让五毛,头三回现钱。这些话他一天说七八遍,说得自己舌头都木。
找人是找人。他打字,找个人一个月两千,他接一百个电话,谈成两个,一个就够他工资。这事划算。但是现在不找。
为什么不找。
我现在最大的窟窿,不是没人接电话。陈州回,是货不够。姚厂长年前只能给我七千副。我要的量是一万三。你说我是先找人接电话,还是先把货凑齐。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十个点,我说了要招十个。十个点一个月三万副。三万副哪来?喊不出来,只能一副一副往上堆。我先堆到一万三,再说话。
那我帮你接。
我在临安闲着。沈念念回,手机我拿着,来电话我接,价目表我背下来了。十副起批,一百副让两毛,五百让四毛,一千让五毛包运费,头三回现钱,串货查到就断。
陈州看着这一串,看了两遍。
你背这个干什么。
我妈问我,你那个男孩子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她说,我说不出来。我就把它背了一遍,背给她听。她说这个听着像过日子。
巷子里有小孩在试炮,零零的一声,隔了两条巷子。陈州站在门口,手插在棉袄兜里,兜里还有老全那张六千三的信封,边角软了。
他回,问价的你接,价你报,成不成的你别拍板,发给我。
那我要是拍了呢。
拍错了算我的。
你说的。
我说的。
她发了个表情过来,系统自带的黄脸,咧着嘴。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箱盖上。
林涛的消息是下午来的:跑了十四天,结上一千三,比上个月多两百。末尾一句,说他爸现在不问他手套生意了,改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陈州回:廿三到家,票买了没。
买了。硬座,十四个钟头。
下次买卧铺。
卧铺贵六十。林涛回,六十块,我卖三十副手套。
陈州看着这句,没回。他点开转账,给林涛转了两百,备注写了俩字:卧铺。
林涛那边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一条:你这是干嘛。
借的。陈州说,过完年你跑两个点,一个月还我。
我要是还不上呢。
还不上就给我打工。
林涛回了个。陈州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个电话打进来。陌生号,宁波的。
陈老板,我姓方。
陈州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宁波那个,上个月问完价就没影了。
方老板。
我上回问了价,没拿。方老板说,我这人就是这样,得看完想完才动。我这阵子拿了别人家的货,装上去,三个月,松了六颗。
您修了吗。
修了。方老板说,修不起第二次了。
陈州等着。
我先拿一千副试试。方老板说,年前能发吗。
陈州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张纸。腊月二十,快递停散件。物流也差不多,廿三就没人卸货了。
年前走不了。他说,您要是一千副,我给您排年后,初八开工,初九发。
年后就年后。方老板倒是爽快,陈老板,你这话说得实在。换个人上回就得求着我拿。
我不求。陈州说,货在这儿摆着,跑不了。您比完了,觉得我好,回来;觉得别人好,我也不拦。
方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那你等着,初八我打钱。
挂了电话,陈州在本子上添了一行。纸上门后头那张A3的表还在,马克笔写的,字大。他在底下添了个名字:宁波方,一千副,年后。
添完他数了数上头的名字:青田全,温州贺,石家庄,宁波方。四个。他拿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个。
卷帘门放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仓库里灯亮着,最后一垛箱子的影子斜在地上。他把地上的胶带头捡起来,团了,扔进桶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念念发的:到了说一声。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
车还在路上,温州那条高速,这时候应该过了金华。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打了一句:路上呢,到了我跟你说。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账本上,坐下来,把今天的账从头对了一遍。老贺两万入账,落一万零三百九十;十八付姚厂长一万五;工钱年终一万三千二百八。他一项一项算,算完在本子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他写:缺口三千,零售顶。
巷子外头,风卷着炮仗皮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红的,碎的一条。他弯腰把那片纸捏起来,摊平,压在账本底下。
灯管嗡的一声,稳了。他坐在那儿没动,听着外头的风。远处有电视声,有人家在炒年菜,油下锅,刺啦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