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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2010,这就发财了嘛 > 第227章 两手不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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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钞机在营业厅里响成一片,哗啦,哗啦,一沓一沓地过。

柜台的姑娘把最后一沓摞上去,手指在边上抹了一下,捆好,从窗口推出来:一万五,您点一下。

陈州没点。他把钱按进棉袄的内兜,兜口按了两下,隔着布能摸出一小块硬。

不点?

我信你们机器。陈州说,银行的点钞机比我手快。

姑娘笑了下,低头盖章。

出门风就灌进来。他把领子立起来,站台阶上看了看天。灰的,压得低,像是要落雪,又落不下来。腊月的杭州就是这个天,冷不到骨头里,但潮,钻衣服。

公交一个半钟头,倒一趟车,到萧山快中午。厂还是那三间厂房,天车在头顶上慢慢挪。新冲床摆在东边那间,铁身上还有一层防锈油,没擦干净,地上摊着几块木托盘。

姚厂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三个字看不清了,只剩个。

钱带了?

带了。陈州把那一万五掏出来,塑料袋没拆,直接搁桌上,您点。

姚厂长这次点了。他一张一张数,数得慢,数完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收条,字写得歪,签了名,按了手印,红的一小块。

收条你收着。他说,一万五,末月抵扣,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陈州把收条折两折,夹进账本。

床你看看。姚厂长把缸子一放,昨天调了一天,今天出头一批。

调模的是个老师傅,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白的蓝工装。他蹲在冲床边上,拿扳手一点一点地紧螺丝,紧两圈,退半圈,再紧。陈州站在两步外看,没插话。

第一件出来的时候是烫的。铁片从模里掉下来,落在托盘上,叮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白气。老师傅伸手把它捏起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指给姚厂长看边缘。

毛刺压住了。

再走五十副看看。

机器哐哐响起来,一下一下,地上的铁皮跟着抖。陈州退到门口,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机油味搅得满屋子都是。

五十副走完,老师傅抓了把游标卡尺量,量了三副,点头。

陈州走过去,从托盘里随手抓了十副,蹲在门口的光底下,一副一副拧。螺母配螺丝,他手指拧到第三副,第四副的手感不对,螺纹走到一半卡了,再拧,滑了。

姚厂长。

这副滑丝。

老师傅抬头。姚厂长没说话,走过来,把那副接过去,自己拧了两下,脸沉下来。

第几副。

第四副。顺手抓的十副里,第四副。

一批五十副,不能说明问题。姚厂长说,你抓一百副,我让你抓。

陈州没跟他争。他回到托盘前,两手插进去抄了一把,摊在地上,一副一副数到一百,堆成一小堆。然后他蹲下来,一副一副拧。

拧到三十七副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拧到六十二副,又是一个。

两个。

他拎着这两个站起来:一百副里两个。百分之一差一点点,合同上写的是百分之一以内。姚厂长,这一批,不算过。

姚厂长盯着他看,看了几秒。厂房里机器停了,一下子静,耳朵里嗡嗡的。

你还真拧。

我不懂机器。陈州说,我懂客户退货。客户拿回去,滑一副,装不上,他不会说这一副的事。他会说这家货不行。一百个客户里三个这么想,我店就废了。

姚厂长把那两个滑丝的接过去,捏在手心里,转身走到冲床边上,跟老师傅低声说了几句。老师傅蹲下去,把模具拆开一块,对着光看,看完了说了两个字:冲头。

冲头磨了。老师傅站起来,昨儿走得急,没换。换了重走。

多久。

两个钟头。

陈州看了眼墙上的钟。他把棉袄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蹲回门口,看着他们换冲头。铁锤敲在钢上的声音又闷又脆,一下一下,震得脚底板发麻。

他没催。

这笔账他心里有数。一万五千块押金给了出去,换的是未来一年十二万副的量。这个量能不能兑现,不看租赁合同签得多漂亮,看这台铁疙瘩肯不肯给你一片儿铆得上的螺纹。他等得起两个钟头。

等待的时候,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把昨天晚上那笔账重新摊开。

老贺的五千副,昨天上的路,占的是上个月进的那批货。年前要走的,是老全这五千,加上零售这三千。

八千。

姚厂长年前给七千。

差一千。

他笔尖停住。昨天晚上他嘴里念的是一万三。一万三是把老贺那五千副算了两次。发出去的货,和要备的货,他给摞一块儿了。

差一千副。

他在底下画了一道线,线底下写:缺口一千,零售压。

压零售还是压批发,他没犹豫多久。规矩是死的:价目表贴在门后头,写着月结可以,头三回现钱谁串货,查到就断。这些话是说给批发商听的,可反过来也一样。老全是第一个跟他做的,温州贺是头一回就付了现钱的。这两个人要是年前掉链子,明年那张表就是一张废纸。

零售那头怎么办?他把纸往前翻一页。后台的单子从早上到现在跳了两百多条,备注栏全是麻烦年前到给老人买的。

他拿笔在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数字:一千。

年前这一千副,先保批发。零售那边的单子,年后走的一律年后发,急的走顺丰到付,运费客人自己担。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得罪人的地方。得罪也得有个先来后到。

两个钟头不到,新冲头换上了。第二批一百副走完,老师傅自己先拧了二十副,然后把卡尺夹给陈州。

陈州蹲下去,一副一副拧,拧完一百副,手心里全是铁腥味。

没滑。

你手够狠。老师傅说。

我不狠他就狠我。

姚厂长在旁边站着,脸还是沉。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手上没点:这一批报废,我认。

不用你认。陈州说,按合同走,次品超百分之一,这五十副翻倍补一百。运费您出。

你还真照合同。

合同不是摆着看的。

姚厂长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别回耳朵上:你二十二岁,比我儿子小两岁。我儿子现在还在家里睡觉。

陈州没接这句。他把手上的铁屑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出一道灰印子。

回城的公交上人不多。他坐倒数第二排,把本子摊开,把今天出去的钱一笔一笔落下。

押金,一万五。

年前货款,七千副,一块八五,一万二千九百五。

加起来两万七千九百五。

他账上有多少?老全那六千三,老贺那两万,加起来两万六千三。支付宝里零售的钱没提,八千出头。全掏出去,剩下三千多块。

还有一笔在廿三等着他:工人的工钱和年终,一万三千二百八。

三千对一万三。差一万。

他盯着这两个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在变,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一万的窟窿,靠什么补?腊月十八到廿三,还有五天。零售那头每天进多少,王建国有数,一天一千五到两千的毛利,五天下来八千上下,加上支付宝里剩的,够,也就刚刚够。

他在那个底下画了道横线,旁边写:五天,零售别断。

到家已经黑了。仓库里灯亮着,王建国还在里屋对账,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泡面。

陈州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年前这五天,零售一天都不能断。

断不了。王建国吸溜了一口面,就是忙。快递二十号就停,这两天得多发。

有单就发。

还有个事。陈州说,店头挂个说明。写清楚:腊月二十到正月初六,仓库歇业,单子年后按顺序发。急件可以走顺丰到付,运费买家担。

写这么直白?王建国皱眉,人家一看,跑了。

跑的那些本来也是要跑的。陈州说,不写的才丢人。写了人家知道你什么时候发,他心里有底;不写,人家等着,等到第七天没动静,一个差评,三个动态评分全往下掉。

王建国拿笔记了,嘴里念叨:评分评分,你天天就惦记这个分。

分是命。陈州说,去年我那个店,就因为一条卖家未按约定时间发货的评价第七页。第七页什么概念,等于关了门。

那明天我早点到,把说明挂上。王建国把笔别在本子上,还有一件。楼上码着那批手套,林涛走之前留下的话,要不要一块儿发了?

不发。陈州说,那是他过年后铺点的货。他回来自己发,工钱算他的。

你还真给他记工钱。

他跑十二个点,一个月一千三。陈州说,这个钱他拿着硬气,比谁给他塞钱强。

手机在兜里震。陈州掏出来,是他爸。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啥。

陈州看了眼桌上那碗凉泡面:萝卜炖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陈远山这人就这样,他不问第二遍,他自己判断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判断完了也不戳破。

廿六几点到。

下午。

车我接。

不用接,我坐大巴到县城,打个车就行。陈州说,爸,那个事我跟她说了,廿七过去。

电话那头又不说话了。过了几秒,电视的声音小下去,像是人从沙发上坐直了。

上门的规矩,我跟你说说。

你说。

第一,不能空手。她家里有什么是她家的事,你手上得有东西。陈远山说,东西不用贵,得能拎进门。烟酒你不会挑,就别挑。买两盒点心,正规店里的,有发票。再带一箱牛奶。

两盒点心一箱奶。

第二,进门先叫人。叫什么都行,嘴先张开。嘴甜的人不吃亏,但是别油。陈远山说,最忌讳的是装。人家问你挣多少,你就说个数,别吹。吹一句,人家当场不问,回头问她闺女,她闺女答不上来,你俩就崩了。

挣多少说多少。

第三。陈远山顿了顿,人家妈要是留你吃饭,你就吃。碗底的汤要喝干净。

喝干净。

第四,她爸要是跟你说话,你别抢。人家在掂量你,你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陈州笑了一下:爸,你这套从哪儿学的。

你妈教我的。陈远山说,我头一回去你外公家,扛了两只鸭子。鸭子路上拉了一路屎,我把外袍脱下来裹着,进门的时候人家看我那件袍子,脸都绿了。

陈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出声。

后来呢。

后来你妈说,这人傻是傻,但是没有坏心。陈远山说,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陈州坐在那儿乐了一会儿。他能想象他爸当年那个样子,扛着两只鸭子,一身屎味站在门口。

手机又亮。沈念念。

我今天跟我爸说了。

他说什么。

他没说话。她回,就把柜子里那副象棋拿出来了,擦了一遍灰。

擦象棋干嘛。

我爸下棋。他说要跟你下盘棋。

陈州盯着这一行字。

下多久。

他跟别人下快棋,十几分钟一盘。沈念念说,他要是跟你慢慢下,那是好事。

慢慢下是好事?

我爸这个人,看人下棋。她回,棋盘上一个急躁的人,手上也是急躁的。他说过,输了不着急捡子的人,能扛事。

输了不捡子。

过了几秒,她又发:我妈在旁边说,你别一上来就把他赢光了。

那我让着他。

你别让。她回,他看得出来。

仓库里灯管嗡了一声。陈州把手机扣在箱盖上,坐着没动。

林涛在傍晚发来一条:车走到江西了,硬座上的人比上个月多。末尾一句,这趟回来我妈问我要相片,说要看我瘦没瘦。

陈州回:拍一张发她。

拍了。我妈说瘦了,就给我寄腊肠。

那你多拍两张。

夜里十一点多,他把今天的账誊了一遍。老贺那笔落一万零三百九十,已经落定;押金一万五今晚出去了;年前货款一万二千九百五,提货那天给;工钱年终一万三千二百八,廿三结。誊完他在最底下写了一行:

账上三千,五天之内,零售不能断。

写完他把最后一垛箱子推到墙根,关了里屋的灯。卷帘门拉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张贴在门后头的A3纸。马克笔写的价目表,字大,十副起批,一百副让两毛,一千副让五毛包运费。纸角被风吹得卷了一块,他伸手抹平。

门外有炮仗声,零零的,隔着两条巷子。空气里有油烟味,有人家在炸东西,油锅一响,紧接着是小孩跑过去的脚步。

他站着听了会儿,把卷帘门拉到底。铁落下的一声闷响,把里面的灯和纸箱味都关在了里头。手心里那股铁腥味还在,洗手的时候有热水,洗两遍也没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