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你他妈的铲子往里铲啊往里铲!你这一锹下去连五两煤都没有,猪拱地都比你强!”
冈村宁次满脸煤灰,蹲在狭窄的矿道里,扯着嗓子对身后的梅村美治郎破口大骂。
梅村美治郎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握着铁铲把,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位前关东军总司令、天皇亲封的陆军大将,此刻穿着一身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膝盖上全是煤渣子,脸上除了煤灰就是冻疮,跟路边要饭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冈村……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我好歹是……”
“你好歹是个屁!”
冈村一铁镐砸在煤壁上,崩了一脸碎渣子,转过头来龇着发黄的牙瞪着梅村,“你要再敢提你的大将军衔,今天晚上那半碗棒子面糊糊你就别想喝了!一千斤煤的任务,你到现在才铲了不到二百斤,剩下的全得老子来扛!”
梅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铁铲举起来又放下,终于还是认命地低下头,闷声往煤堆里猛铲。
矿道口,山本一木搬了个小马扎,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跟身旁的八路军看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同志,你看那俩活宝。”
山本用铁勺指了指矿道里头,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三个月前,那个骂人的还跪在地上舔碗底呢。现在倒好,当上师傅了,教训起徒弟来比我还凶。”
看守是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忍着笑问:“山本管事,这冈村以前不是华北方面军总司令吗?怎么现在……”
“什么总司令?”
山本把一颗瓜子壳吐在地上,一脸正经,“在黑石矿区,没有总司令,只有001号和002号。001号是老矿工,002号是新学徒。师傅带徒弟,天经地义。”
矿道深处又传来冈村的破锣嗓子:“梅村你给我听好了!铲煤的时候身子要往前倾,借腰上的劲儿发力!你这样直挺挺地戳着,铲到明天也凑不够数!”
梅村喘着粗气,恨恨地回了一句:“冈村君,你在华北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勤快,当年‘三光政策’的时候你倒是会使劲……”
话没说完,一铁镐重重杵在他脚边的煤渣上,溅了他一裤腿黑汤。
冈村红着眼,铁镐杵在地上当当响:“你再提那三个字,今天晚上我把你的窝窝头也吃了!在这个地方,谁能多铲一斤煤,谁就是爷!你那些破事儿,一斤煤都换不来!”
梅村彻底闭嘴了,低着头闷声铲煤,铁铲跟煤壁撞得哐哐响。
这时候,矿区大喇叭又响了。
“通知通知!为庆祝东北光复,矿区管理处决定——今晚加餐!每人多发半个窝窝头,另奖励牛肉罐头一个,由全体战俘共同分享!”
整个矿区像是炸了锅。
各个矿道口,原本跟行尸走肉一样推矿车的日军战俘们,瞬间来了精神。
一双双无神的眼珠子同时亮起来,嘴里下意识泛起酸水,开始疯狂吧唧。
“罐头!是罐头!”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日军少将扔下铁镐就往外跑,被旁边的人一把死死拽住。
“你急什么!广播说了是晚上发,现在才下午!你不干活扣了口粮,晚上连窝窝头都没有,还吃个屁的罐头!”
矿道深处,冈村宁次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慢慢放下铁镐,转过身来看着梅村,两个人的眼神在昏暗的矿灯下对上了。
“罐头……”梅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别想了。”
冈村阴着脸,“一个罐头,三千多号人分,轮到咱们嘴里能有一筷子头就算祖坟冒青烟了。除非——”
“除非什么?”
冈村抄起铁镐,往煤壁上狠狠砸了一下:“除非咱俩今天把一千斤的任务超额完成!山本说过,超额的小组晚饭多盛一勺。多那一勺棒子面打底,分罐头的时候才有力气抢!”
梅村听完这话,攥着铁铲的手突然就不抖了。
两个前大将对视了一眼,什么天皇、什么武士道,早就连个屁都不算了。
梅村二话不说,脱了外头那层破棉袄,光着膀子就往煤壁上猛凿。
冈村也拼了命地铲。
矿道里头铁器碰煤壁的声音震耳欲聋,煤灰飞得到处都是,两个老头子红着眼,干得热火朝天,简直连命都不要了。
……
到了晚饭时间,黑石矿区的露天食堂里挤满了人。
三千多号日军战俘端着破铁碗,眼巴巴地看着食堂中央那张条凳上摆着的一个罐头。
就一个。
牛肉罐头,铁皮壳子上还印着日文,是当年关东军自己的军需物资。
“别挤!谁踩老子脚了!”
“八嘎,让我到前面去,我想闻闻肉味儿!”
“滚开,我是大佐!”
为了能离罐头近一点,排队打饭的最前排瞬间乱作一团。
“你给我滚到后面去!”
冈村宁次一把薅住梅村美治郎的破棉袄领子,眼珠子通红,“我是001号!今天超额完成了定额,我必须站第一排!”
“放屁!那煤是我光着膀子挖出来的!”
梅村美治郎饿极了眼,早就忘了大将的体面是个什么东西。
“松手!你这头蠢猪!”
“把你抠我鼻孔的手拿开,八嘎!”
梅村一口死死咬在冈村的耳朵上;冈村疼得嗷嗷直叫,反手薅住梅村仅剩的几根白头发死命往外拔。
两个曾经在地图上挥斥方遒的帝国大将,就为了食堂打饭的第一排位置,直接在煤渣地里滚成了泥猴。
两人在黑糊糊的雪水里互相撕咬、吐唾沫,打得满脸黑血,连破棉袄里的烂棉絮都飞了出来。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山本一木拿着大铁勺,狠狠砸在旁边的空汽油桶上,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直响。
“都给我住手!”
山本一木走过去,用铁勺把两人强行扒拉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满地打滚的泥猴,“怎么?嫌精神太好,明天定额再加五百斤?”
冈村和梅村吓得一哆嗦,赶紧松开手,连滚带爬地从煤渣里爬起来,捂着流血的鼻子和耳朵,乖乖站回队列里,大气都不敢喘。
山本一木拿着大铁勺站在罐头旁边,清了清嗓子:“都安静!这个罐头,是矿区管理处的奖励。怎么分,我说了算。”
“我建议——”山本顿了顿,环顾四周,“大家唱首歌。唱得好的,多分一筷子。”
底下一片死寂。
“唱什么?”
一个佝偻着腰的日军中将颤巍巍地问。
山本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煤灰熏黑的牙:“唱《打靶归来》。中文的。”
食堂里炸开了锅。
“八嘎!让大日本帝国的将校唱支那歌曲?这是侮辱!”
一个矮胖的日军少将涨红了脸,站起来就要骂。
冈村宁次慢悠悠地从前排走过来,端着破碗,面无表情地在那个少将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
“闭嘴。你是要尊严还是要肉?”
少将捂着脑袋,张了张嘴,又缩回去了。
“排队!都给我站好了!”
冈村居然自发地开始整队,把三千多号战俘吆喝成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方阵。
山本一木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心说这冈村当管事比自己还有天赋。
冈村站到方阵最前头,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起了个调——
“日落——西山——红霞飞——”
跑调跑得离谱。
但后边三千多号人,为了那一筷子头的牛肉,硬着头皮跟上了。
三千多个破锣嗓子,操着生硬无比的中文腔调,在黑石矿区的冷风里鬼哭狼嚎。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吉本正一唱着唱着就哭了,鼻涕眼泪混着煤灰糊了一脸。
星野中将为了让山本注意到自己唱得卖力,嗓门拔得比谁都高,调子跑到了隔壁省去了。
梅村美治郎站在方阵最后头,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出血泡的手,肩膀一抽一抽的。
矿区的八路军看守们全趴在围墙上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笑得打嗝,一边擦眼泪一边对身旁的班长说:“班长……这帮人……以前真的是……鬼子的大将?”
班长叼着烟卷,吐出一口白烟,慢悠悠地回了句:“大将又咋了?在黑石矿区,人人平等。”
山本一木用大铁勺把罐头里的牛肉一丝一丝地拨出来,三千个人,每人分了不到小指甲盖大的一块。
冈村宁次把那一丁点肉放在舌尖上,眯着眼,细细地品了足足半分钟才舍得咽下去。
这是他被俘以来,吃到的第一口肉。
……
此时,远在延安的窑洞里炉火正旺。
秦锋站在那张巨大的全国地图前,手里攥着一支红蓝铅笔,深邃的目光正盯着东北那片版图。
他用力画完了最后一条线——从沈阳到大连的铁路干线,铅笔尖在终点重重一点,发出清脆的“嗒”声。
放下铅笔,秦锋转过身,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看向门口守着的警卫员。
“去拍个急电问问苏言,沈阳兵工厂那边交接得怎么样了。”
秦锋放下茶缸,声音里透着一丝掩不住的锋芒,“告诉他动作快点!我后天就要跟首长汇报全国重工业五年草案的终稿,东北这副骨架,必须先给我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