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兵工厂的大门口,十几辆军用卡车排成长队,车厢里挤满了人和箱子。
打头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苏言把脑袋探出车窗,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眼前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厂区。
这哪是什么兵工厂?
这他妈简直是一座城!
成排成排的大型厂房,铁皮屋顶连绵起伏,跟小山似的。
铁轨从厂区中央穿过,两边停满了日军留下的龙门吊和重型运输车。
远处几座烟囱虽然没在冒烟,但那粗壮的体量搁在太原兵工厂面前,就跟大人比小孩一样。
“苏总工,到了。”
驾驶员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苏言没回话,人已经跳下了车。
他穿着一身油渍斑斑的灰色工装,脚上一双沾满铁屑的翻毛皮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里叼着半截铅笔。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不修边幅的疯劲儿。
“所有人下车,箱子先别卸!”
苏言冲后面吼了一嗓子,“跟我进去先看设备!”
卡车上跳下来三十多号技术骨干,清一色的太原兵工厂出身,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厚厚一摞秦锋定下的“公差标准化手册”。
厂区大门口站着一排人。
为首的是沈阳兵工厂的原日方留用技术员头目,一个五十多岁、戴着圆框眼镜的精瘦老头儿,姓周,叫周德海。
这人解放前就在奉天兵工厂当过学徒,后来日本人占了东北,他又被强征进来当技术工。
几十年下来,对厂子里上万台设备门儿清,算是半个活字典。
周德海堆着笑迎上来,伸出手:“苏总工一路辛苦,我们已经把日方留下来的全套图纸整理好了,您看是不是先——”
“图纸?”
苏言连手都没握,眼珠子一瞪,“什么图纸?日本人的图纸?”
周德海被这反应搞得一愣:“对……是关东军兵工本部的全套生产图纸,涵盖了枪械、火炮、弹药——”
“封存。”
苏言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周德海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封……封存?苏总工,这可是整整两万多张图纸啊,涵盖了这座兵工厂二十年的生产工艺,您说封就封?”
“你听不懂人话?”
苏言叼着铅笔,两只手抄在兜里,歪着脑袋看着周德海,“日本人的图纸,公差标准是日本的,加工流程是日本的,计量单位也是日本的。我们现在要推的,是秦司令定下的中国标准。两套体系搅在一起,出了废品算谁的?”
周德海脸上的笑僵了,嘴角抽了抽:“苏总工,恕我直言。太原兵工厂虽说这两年名气大,可终归是个山沟沟里的小作坊。这沈阳厂的规模、设备精度,可是远东第一……”
苏言把嘴里的铅笔拔出来,朝周德海一指:“你说完了没有?”
“说……说完了。”
“那跟我走。”
苏言转身就往厂区里头大步流星地走,“我让你看个东西。”
一行人穿过三个车间,走了足足十分钟,才到了苏言指定的地方——一间空旷的检测车间。
苏言冲身后的技术员招了招手,一个年轻人立刻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检测台上。
苏言把油纸一层层剥开。
检测台上躺着一片巴掌大的金属叶片,表面泛着冷硬的金属贼光。
叶片的弧度平滑得找不出一丝刀痕,边缘的切削痕迹细密均匀,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层淡淡的虹彩。
“这是什么?”
周德海凑上前,推了推眼镜。
“惊雷一号喷气式战机的涡轮叶片。”
苏言把双手撑在检测台上,盯着周德海的眼睛,“太原兵工厂出品。加工公差,正负零点零一毫米。”
周德海的手伸到一半,猛地缩了回来。
他干了几十年的兵工,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日本人在沈阳厂搞了二十年,最精密的加工件公差也只能做到正负零点零五毫米。
这片叶片的精度,整整高出了五倍。
“你……你确定?”
周德海的声音变了调。
苏言从兜里掏出一把千分尺,啪地拍在台面上:“你自己量。”
周德海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拿起千分尺,夹住叶片最薄的截面,慢慢旋紧。
刻度稳稳地停在了标称值上,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五分之一。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声。
苏言冷笑了一声,指着那片叶片:“别光盯着尺寸。这玩意儿工作转速两万一千转,耐九百度高温!用的是镍铬钨合金!”
苏言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炸响:“你们日本人搞了二十年,能在土炉子里烧出这种钢吗?!”
周德海死死盯着那叶片的倒角,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他干了半辈子机床,知道这绝不是靠老师傅手感能搓出来的东西。
这是材料学与加工精度的双重降维打击,是碾压级的工业体系!
周德海身后那几个留用的老技术员,一个个倒吸着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再也没人敢提半句“远东第一”。
苏言把涡轮叶片重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听好了。我不管你们以前用的是日本标准还是美国标准。从今天开始,这座厂子只认一套标准——秦司令定下的中国标准。公差手册人手一本,三天之内全部背熟。看不懂的来找我,我一个字一个字教。但谁要是阳奉阴违,还偷偷按老图纸干活——”
苏言抄起检测台上的千分尺,在铁桌面上狠狠一砸,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就收拾铺盖卷滚蛋!这座兵工厂从今天起,不是日本人的遗产,是中国工业的心脏!”
车间里静了足足五秒钟。
周德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看了看苏言,又看了看那些怀抱公差手册、满脸严肃的太原技术员,最后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帮低着头不敢吭声的老师傅。
“苏总工。”
周德海开口了,声音沉稳了许多。
“说。”
“日方图纸我安排人去封存。但我有个要求——您那本公差手册,能不能先给我一本?我今晚就看。这厂子上万台设备的脾气我最清楚,您要推新标准,离不开我这个活地图。”
苏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本磨得起毛边的手册,拍在周德海手里。
“老周,识时务。跟我干,保你三年之内,亲眼看见这座厂子造出中国自己的拖拉机。”
“拖拉机?”
周德海愣了。
“兵工厂不光造枪炮。”
苏言转过身,往车间外走去,背影被日光灯拉得老长,“秦司令说了,战争是用来结束的。往后这些机床,一半造武器,一半造老百姓种地用的铁牛。”
周德海双手紧紧捏着那本手册,站在原地看着苏言的背影,好半天没动弹。
当天晚上,苏言带着技术团队连轴转了十二个小时,把厂区核心车间的上千台设备挨个过了一遍。
凌晨三点,苏言坐在车间的铁皮凳子上,就着一盏马灯,给延安拍了一封电报。
电报只有四个字:
“火种已燃。”
电报从沈阳出发,经过层层中继,在黎明前送到了延安窑洞的桌子上。
秦锋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电报叠好,压在那块旧怀表下面——跟李云龙送来的东北捷报放在了一起。
窑洞外,天快亮了。
秦锋站起身,走到那张挂满红线的全国地图前。
沈阳的位置上,那个红圈旁边,他又添了四个小字——
“工业心脏。”
然后他放下笔,转头对门口的警卫员说:“去把我那个铁皮箱子拿来。里头有份东西,我该整理整理了。”
警卫员应声跑了出去。
窑洞里安静下来。
秦锋独自站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前,粗糙的手指顺着沈阳的红圈,一路重重地划向关内。
马灯摇曳,映着他眼底渐渐燃起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