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窑洞里,煤油灯烧得噼啪响。
秦锋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文件箱。
箱盖打开,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图纸。
最底下那一层,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汗渍和机油浸透了,散发着一股铁锈味儿。
秦锋把它抽出来,展开。
复装子弹工艺图。
日期是三年前。
那会儿太原兵工厂连一颗完整的子弹都造不出来,他蹲在窑洞里画了三天三夜,画出来这张图,然后扛着它跑进车间,一锤子一锤子地把第一批弹壳砸了出来。
秦锋把图纸抚平,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边缘,轻声念叨了一句:“老伙计,该歇歇了。”
随后,将其轻轻放在左手边。
第二张,85毫米高射炮总装图。
第三张,t-34坦克全车分解图,足足十二页,拼起来能铺满半间窑洞。
第四张,火箭炮。
第五张,40火。
第六张,惊雷一号喷气式战机三视图。
最上面压着的,是一份只画了一半的草稿。
秦锋拿起来看了两秒——防空导弹的气动外形雏形,铅笔线条潦草而果断,翼面参数旁边还有他自己用红笔打的问号。
这份没画完。
秦锋把所有图纸按时间顺序叠好,一张一张对齐边角,动作慢得像在叠军旗。
“你这是干什么?”
首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锋头也没抬:“封存。”
首长走进窑洞,看见地上那一摞厚得快有半尺的图纸,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秦锋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没急着说话,先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丝。
“舍得?”
首长点着烟,吧嗒了一口。
秦锋从箱子底层翻出一卷红色封条纸,用剪刀裁成长条,在每一条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字:“绝密封存。”
“有什么舍不舍得的。”
秦锋把封条贴在图纸卷宗上,一条一条压实,“武器是用来结束战争的。仗打完了,图纸就该进档案馆。”
首长磕了磕烟灰,烟雾在煤油灯下绕了个圈。
“秦锋啊,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手底下那支部队,六十辆坦克,六架喷气式飞机,防空导弹列车,几万门火炮。放眼整个亚洲,没有第二支这样的队伍。”
首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真打算把这些东西全交出去,自己拿个锄头去种地?”
秦锋贴完最后一条封条,直起腰,看着首长。
“首长,我给您算笔账。”
“你说。”
“咱们现在有多少钢?”
首长被这个突兀的问题噎了一下:“……全国加起来,不到十万吨。”
“美国呢?”
“那谁知道——”
“八千万吨。”
秦锋伸出一根手指,“他们一年产的钢,够咱们用八百年。”
窑洞里安静了几秒。
秦锋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挂满红线的地图前,指着东北的位置:“沈阳的火种落地了,苏言已经开始推标准化。但这才是第一步。鞍山要建大型高炉,本溪要开铁矿,抚顺要挖煤,大连要造船。这些东西串起来,才是一副完整的工业骨架。”
他转过身,盯着首长的眼睛:“造一辆坦克,我一个人画张图就行。但要让这个国家每年产出一千万吨钢,光靠图纸不够,得靠体系,靠铁路,靠几十万、几百万受过训练的产业工人。”
首长没接话,捏着烟袋杆的手微微一顿。
首长深吸了一口气:“几百万产业工人?秦锋,你当是撒豆成兵呢?咱们连扫盲都没做完,许多战士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拿什么去开那些德国高精密机床?”
“拿命学!”
秦锋猛地一拍桌子,目光灼灼,“首长,我不怕底子薄,就怕不敢想。第一批工人我不要求他们懂微积分,只要能看懂游标卡尺就行!老带新,新带徒,只要机器转起来,这片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肯流汗的人!骨架立住了,血肉咱们自己长!”
首长看着眼前这个双眼熬得通红的年轻人,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图纸进档案馆,我拿锄头。”
秦锋的声音很平,“但这把锄头,刨的不是地,是矿。”
首长沉默了很久。
窑洞外头,黄土高原的夜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直晃。
“秦锋。”
首长站起来,走过去,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组织上同意你的方案。重工业规划部的牌子,后天就挂。”
秦锋点了点头:“那这些——”他低头看着铁皮箱子里那摞封好的图纸,“麻烦您安排人送进总部档案室。上锁,最高密级。”
“行。”
首长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锋,“你今晚不睡了?”
“还有几张铁路规划图没画完。”
秦锋已经坐回了桌前,拿起了红蓝铅笔。
首长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裹紧棉袄出了门。
窑洞重新安静下来。
秦锋在地图上画了两笔,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上那块老茧还在,粗糙、坚硬,是当初在太原车间里徒手捏烫伤留下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继续画线。
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沙沙地响,一条线从沈阳拉到鞍山,一条线从鞍山拉到本溪,一条线从本溪拉到大连。
画到最后一笔,铅笔尖断了。
秦锋拿小刀削好铅笔,又画。
一直画到窑洞外头的天开始发白。
警卫员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小米粥和半块杂粮饼。
“司令员,该吃早饭了——”
小战士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秦锋站在窑洞中间,背对着他。
那身跟了三年、沾着血迹和机油味的旧军装外套,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搁在桌角上。
秦锋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工装。
“司令员,您这身衣服……”小战士端着碗,手足无措。
秦锋转过身,接过小米粥大口喝了一半,抹了抹嘴。
“以后没司令员了。”
他指了指那身叠好的军装,又指了指门外初升的太阳,眼神平静而锋利,“去通知警卫连,把枪都擦干净交接。从今天起,叫我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