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丫在这儿！”
楚云飞还没来得及把酒瓶收起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踏砖声。
李云龙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翻上城墙垛口，一屁股坐在楚云飞旁边，伸手就把那瓶清酒抢了过去。
“老李，你怎么来了？”
“张大彪那个碎嘴子！”
李云龙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我问他你去哪了，他说山海关。大晚上的一个人跑长城上喝闷酒，你楚云飞是不是要跳城楼啊？”
楚云飞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透着几分笑意：“我就是来看看风景。”
“看个屁的风景，黑灯瞎火的你能看见啥？”
李云龙又灌了一口，打了个酒嗝，“说吧，想老秦了？”
楚云飞没接话，从李云龙手里把酒瓶拿回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城墙下面，第一装甲师的坦克集群正在进行夜间拉练。
六十辆t-34排成三列纵队，探照灯关着，只开着小灯，履带碾过冻土的轰隆声一阵阵传上来，跟远处长城垛口间呜呜灌过来的风混在一起。
李云龙把腿从城墙垛口伸出去，晃荡着，像个坐在村口大树上的二流子。
“老楚，你说咱们这辈子，打了多少仗？”
“你想听精确数字还是大概？”
“大概。”
“从晋西北到太原，从太原到北平，从北平到山海关，再到锦州。大大小小，不下四十场。”
李云龙吧嗒了一下嘴：“四十场。老子以前在独立团的时候，一年能打二十场。那会儿穷啊，三发子弹打一场伏击，打完了扒鬼子的鞋穿。”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翻毛皮靴——缴获的日军军官靴，擦得锃亮。
“现在呢？六十辆坦克，几万发炮弹，天上还有喷气式飞机。”
李云龙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老秦这小子狠啊，硬生生把咱们从土匪逼成了大学生。”
楚云飞端着酒杯，没喝，嘴角翘了一下：“他不狠的话，咱们现在还在拿大刀片子拼刺刀。”
“那倒是。”
李云龙又抢过酒瓶灌了一口，“你说他去延安搞什么重工业规划，能搞成不？”
“能。”
楚云飞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就这么信他？”
“我不是信他。”
楚云飞指了指城墙下面正在轰隆隆拉练的坦克群，“我信那个。t-34是他从一堆废铁轨里敲出来的。惊雷战机是他在山沟沟里攒出来的。连防空导弹都是在火车上边跑边焊出来的。这种人说要造高炉，你觉得他是吹牛？”
李云龙想了想，嘿嘿笑了：“也是。老秦说要搓啥，就没有搓不出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城墙下面的坦克集群已经拉练到了远处，轰鸣声远去，那群钢铁巨兽彻底隐入黑暗。
“老楚。”
李云龙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调。
“嗯？”
“你说……老秦走了以后，咱们能行吗？”
楚云飞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云龙没看他，盯着远处黑沉沉的平原，脸上的表情被夜色盖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怎么了？装甲兵司令当得不自在？”
“不是不自在。”
李云龙挠了挠头，“就是……心里没底。以前打仗，不管遇上多大的坎儿，心里都不慌，因为知道后头有老秦顶着。他说停就停，他说冲就冲。现在他一走，我总觉得这把椅子底下少了条腿。”
楚云飞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记满了两年实战数据的那个。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秦锋走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楚云飞用钢笔一笔一划抄在上面的——
“接下来的五十年，你们的仗，比我难打。”
楚云飞把本子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就着城墙垛口上那盏风灯，眯着眼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推着咱们，跨过了整整一个时代。”
楚云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接下来这个时代，得咱们自己走了。”
李云龙把本子还给楚云飞，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被风一卷，在长城上来回地撞。
“操，说得这么煽情干什么！”
李云龙站起来，把空酒瓶往城墙外头猛地一扔，远远地听见瓶子砸在冻土上摔得粉碎，“老子当年三发子弹都能打伏击，现在手里六十辆坦克，还能怂了不成？”
楚云飞也笑了，摇了摇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风吹着他们的衣角。
脚下是六百年的青砖，远处是辽阔无垠的关外平原。
更远的地方，铁路上一列军列正拉着汽笛驶过，车灯在夜色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走吧，下去了。”
李云龙拍了拍楚云飞的肩膀，“明天还得带队拉练，你那帮收编过来的旧军官，一个个连坦克油耗都算不明白，全指望你调教呢。”
楚云飞迈步往城墙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老李。”
“干嘛？”
“太原那边……陈素秋回去了吗？”
李云龙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忽然闷了下来：“回了。昨天的专列。她说要回兵工厂后山看看。”
楚云飞点了点头，拢了拢大衣领口。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马道走下长城。
关外呼啸的风里，只剩下城砖上那滩快干透的酒渍。
黑暗中，飘上来李云龙断断续续的粗嗓门：“老楚，你说后山那块铁碑，素秋妹子去擦了没有？”
“去了。”
楚云飞的军靴声沉稳笃定，“有些没赶上的人，总得有人去告诉他们一声，咱们打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