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过，花清浅便叫来了黄翠儿跟黄苗弟。
“你们一直住在里正那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作坊如今已经立起来了，后院留了三间屋子，还有一间小灶房，你们就搬去那边住可好？”
黄翠儿攥着衣角，眼睛都睁大了：“这……这屋子这么新，给我们住？”
“也不是白住，”花清浅温和道，“算是托你们帮忙看顾作坊。夜里若是有小偷小摸，你们也好及时跑过来报信。另外，之前那只狗也一并放在这边，你们帮着一起看院子。作坊侧边还有一间库房，里头放着料子，那处最要紧，千万盯紧。”
黄翠儿连忙重重点头：“浅浅你信得过我们，我跟苗弟一定好好守着！”
“好，那你们明日抽空收拾东西搬过来。”
刚把这事交代妥当，周小星就找了过来。
“浅浅。”
“你爹的腿如今怎么样了？”
“好多啦，他现在日日按时喝药，就惦记着帮你养小鸡小鸭。”花清浅笑着问，“你外婆那边还来找麻烦吗？”
“我去镇上碰见过几回，如今我们心里有数，不会再任他们欺负。”
“那就好。”花清浅朝侧边抬了抬下巴，“那边还有不少的菜，你装些回去。晚上宴席余下的吃食，等下村民也会过来分，你先挑些他爱吃的带回去。”
周小星应下，转身去大锅那边装肉菜汤。
花清浅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后颈，扫了一眼院内，萧神医、里正几个长辈喝醉了，还在作坊偏房歇着。院角堆着不少先前移栽剩下的竹子，她眼睛一亮。
“龙九，你跟我过来。”
她取来炭笔，寻了张木桌坐下，在纸上勾勾画画，写下一串数字。龙九凑过来瞧，一万、两万，看得一头雾水。
“龙一大哥手艺好，”花清浅想了想，“先做两副出来，平日里闲了拿来消遣。”
“可是我们都不懂怎么玩啊。”
“我教你们。”
半个时辰后，萧神医昏昏沉沉醒过来，出来寻水喝，一眼就看见桌边围了一圈人。
“你们这是围着做什么新鲜玩意儿？”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桌上。
“神医醒酒啦？”花清浅抬眸一笑。
萧神医捻着胡须打量：“若是拿玉石雕琢，摸着才趁手，竹片的到底差了些手感。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叫麻将。”花清浅伸手比了个碰牌的手势，笑着喊了一声，“碰！”随手虚虚打出一张。
龙九在旁边看得直乐，动静引来了附近歇息的村民，大伙越围越多。
“这玩意儿看着有意思！能不能再多做一副？等到过年天冷没事干，正好凑着玩！”有人开口央求。
花清浅弯着眼：“做这个要麻烦龙侍卫动手，想要可得付现银子。”
龙九闻言失笑：“我再多削几副也行。”
“图样我这有，”花清浅补充，“村里谁自己想试着做来玩，也可以拿去照着琢磨。”
萧神医端着茶水喝了一口，兴致勃勃往桌边一坐：“既然这么有趣，那让我先来打一把！”
他对面坐的正是燕临川。方才开局才片刻，燕临川已经连着碰吃好几手，记性好得吓人，花清浅坐在萧神医身侧，低声指点他认牌、记规矩，心里暗自感慨，燕临川这脑子实在厉害。
“好玩，真是好玩！”萧神医摸了摸竹牌，眼底发亮，捻着胡须道，“若是拿玉石、上好的石料雕琢成套，送到京城里那些闲居的世家后宅夫人手里，怕是抢破头，这可是一桩上好的营生！”
花清浅眉梢一挑，笑出声：“萧神医，您可太会做生意了。”
对面燕临川淡淡看着，没接话。
萧神医催他：“怀玉，快出牌！你接连碰吃我好几张了！”说着随手打出一张一万。
话音刚落，燕临川指尖一落，把牌放平：“胡了。”
这一把牌型还不小。
萧神医愣了愣，随即摆手苦笑：“不行不行，跟你打没法玩。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暗中记牌，这仗没法打。换个人来！里正呢？去叫里正过来，怀玉，你先下来。”
燕临川闻言也不恼，很自觉地起身让位。起身时他目光看向花清浅，微微颔首。
花清浅会意，跟着移步到作坊侧边搭出来的休息凉棚。龙一上前斟上两杯热茶，安静退到一旁守着。
“怎么？燕公子找我，是方才萧神医说的这笔生意？”
燕临川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正是。”
花清浅把那张麻将图样取出来，放在木桌上。“若是用上等玉石、彩石打造，一套造价不菲，卖价自然高。”
“谈分账。”燕临川抬眼。
“你先说。”
“五五。”
花清浅轻轻摇头：“不妥。好料子、通京城权贵的门路，都要靠你。我只出个图样、玩法，担不起五五。三七吧，你七，我三。”
燕临川眉峰微挑：“怎么，不爱银子？”
花清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白了他一下：“谁不爱银子。只是我有自知之明，门路、本钱都不在我手上，贪多反而容易惹祸。”
燕临川静静望着她片刻，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倒是清醒。”
“那，这三七你应不应？”
“可以。”燕临川缓缓应声，“料子、工匠、京城门路由我来张罗。图样归你，后续若是有人仿造，我这边帮你拦着。只是有一条，竹制的寻常款，你在青河村这边自己做来售卖，我不插手。”
花清浅眼睛一亮：“这个公道。”
“不过，”燕临川话锋一转，声音放轻几分，“赚来的银子，你打算用来做什么？继续置办你的作坊，盖村学？”
花清浅点点头：“嗯，村学要花钱，村里不少孩子读书不容易。余下的，再慢慢添些别的营生。”
燕临川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村学缺多少银子，回头你说个数。”
语气跟刚才谈分账没什么两样。
凉棚下两人静静饮茶，作坊那头却早已热闹翻天。
牌桌围坐着四位老者，里正、花茂森、花茂林，再加上一个玩性极大的萧神医。竹制麻将哗啦作响，桌边争执声此起彼伏。
萧神医年纪最长，玩得最急，输了便频频耍赖：“不对不对！我刚刚下错了，不算不算！”
花茂林无奈摆手，哭笑不得：“萧老哥，牌落桌、碰便定，哪有反悔的道理？我都碰了你的牌，你可不能耍赖！”
花清浅侧头看着，忍不住轻笑一声：“原来萧神医不光棋品随性，麻将牌品也这般不拘小节。”
燕临川眸底漾开浅浅笑意，低声接话：“附议。”
正说笑间，龙一走来，俯身凑在燕临川耳畔，低声禀报几句。
花清浅耳力敏锐，隐约听见只言片语，抬眼问道：“怎么？今日潜入青河村窥探的，是战延吉边的人？”
“算沾边，却也不全是。”燕临川顿了顿，“还有一波京城的。”
花清浅指尖一紧。
“有我在，会妥善处理。”
“那我们青河村……安全吗？”
燕临川转头望她，眸光沉静：“你怕？”
“当然怕。”花清浅语气认真，“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的根。一想到暗处有人虎视眈眈盯着花家、盯着整个村子，我心里便踏实不下。”
“安心。”燕临川话音笃定，随即看向龙一，沉声吩咐，“日落之前，清掉村内所有暗处潜藏之人。另外，送他们一份厚礼。”
“是，主子。”龙一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院中的热闹丝毫未受影响。
龙二、龙三、龙九几人手艺精湛，借着剩余竹料，又连夜赶制出好几副麻将。村民们四人一桌，围坐在一起摸索新玩法，麻将碰撞的清脆哗啦声不绝于耳，笑声从这桌滚到那桌。
灶房那头，洗碗的洗碗，择菜的择菜，陈桂香一边切肉一边骂媳妇手脚慢，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晌午剩的肉菜还有大半盆，这家端来一筐青菜，那家提来一屉馒头，几张桌子拼在一处，盆摞盆，碗挨碗。
花清礼凑在麻将桌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这牌这么摆，是不是跟算筹一个理？三张连着的算一组，两张一样的算一对？”
龙九一愣：“你倒看明白了？”
花清礼咧嘴一笑：“瞧了两圈，大概摸出点门道。”
孙美丽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灶房出来，瞥了一眼满院子的桌，嘟囔了一句：“自家都没留多少，倒大方。”陈桂香头也不抬，刀往案板上一拍：“就你话多，端你的菜去。”孙美丽撇撇嘴，端着盆走了。
日头沉下去。
陈桂香看着眼前和睦热闹的景象，眉眼含笑，朗声说道：“今日这般丰盛热闹，倒像是咱们青河村提前过了一回除夕！”
村里众人纷纷附和，笑语盈盈。
花清浅目光扫过全场，唤来龙九：“陈桂芳和花巧月呢？方才看她们倒是格外勤快，一个切菜、一个倒茶。”
话音刚落，花巧月端着一壶热茶缓步走来。
她一双眼偷偷黏在主位的燕临川身上，脸颊泛红，行至近前，垂着头，想要为燕临川斟茶。
谁知手腕一抖！
茶水直直朝着燕临川的衣襟泼去，她自己更是身子前倾，一副要顺势扑进他怀中的姿态。
燕临川端坐椅上，身姿未起分毫，只手腕轻收、腰身微侧，连椅子都只是极轻地横向一移。
堪堪避开。
下一秒，花巧月重心失衡，整个人踉跄着摔在地上！手中茶壶脱手落地，哐当一声摔开，热茶泼洒满地。
燕临川的衣摆、袖口，干干净净。
花巧月慌忙撑着地面爬起来，手背蹭到热茶，已经烫出一片泛红。她怯生生看向花清浅：“浅浅，我、我对不起……”
花清浅放下茶盏：“你同我道歉做什么？该道歉的是燕公子。”
花巧月攥紧帕子，转过身，声音细若蚊蚋：“对不住，燕公子，我……”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手背往身后藏了藏，又怯怯抬眼往燕临川那边瞟了一下。
陈桂芳赶紧上前半步，赔着笑：“燕公子莫怪，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燕临川连眼皮都未抬，语气冷淡：“退下。”
花清浅扬声唤：“娘！”
顾秋菊快步过来，先看了看花清浅脸色，才转向花巧月：“怎么了这是？”
“巧月方才过来倒茶摔了，手烫到了。”
顾秋菊扫了一眼场中情形，又看了看花清浅，上前扶着花巧月先离开这边凉棚。
人一走，周遭稍稍安静下来，只剩不远处麻将桌边哗啦的竹牌碰撞声，夹杂着萧神医他们时不时拌嘴争执的动静。
沉寂片刻，燕临川侧过头看向她：“怎么，在看笑话？”
花清浅弯了弯眼：“看来燕公子的桃花债，倒是不少。”
燕临川唇角勾了一点浅淡的笑意，慢悠悠回：“彼此彼此。”
花清浅一怔：“你说什么？”
“浅浅姑娘的桃花债，似乎也不少。”
“我？我哪里有？”花清浅蹙起眉，“赵守礼那桩，那是甩不开的烂债！至于周夫子，人家是教书的夫子，本就是正经往来！”
燕临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意藏在眼底，不置一词。
花清浅话说出口，自己都觉着辩解得苍白无力，索性闭了嘴，捧着茶杯抿茶，转开目光望向那边闹哄哄的麻将桌。
日头慢慢斜下去，已经过了申时。花清浅正要起身去后厨搭把手，就见龙一步步匆匆走进来，躬身低声禀报：“主子，人抓到了。”
花清浅闻声抬眼。
燕临川淡淡道：“要去看看？”
“想来这事和我、和青河村都脱不开干系，自然要去。”花清浅站起身，松了松肩，“早点了结，晚上我也好喝两口酒。”
她扬声朝不远处唤：“二哥！”
花清礼正围在桌边看麻将，转头看过来：“怎么了？”
“剩下的酒，舀些倒进酒壶里温，热酒喝着舒坦。”
“好嘞，我这就给你烫一壶来！”
燕临川闻言看她，眉眼间笑意更深，放下茶盏，起身随她一道往外走，院门外有手下守着。头捆着一个人，嘴里塞着布，见有人进来，猛抬头。
花清浅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那人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呜呜地挣起来，目光往她身后瞟向燕临川。
龙二扯了他嘴里的布。
那人喘了口气，哑着嗓子开口：“姑娘，你身边最大的危险是他。”
花清浅没回头，只觉身后燕临川的呼吸轻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