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川上前一步，与花清浅并肩而立，声音沉静：“你莫听他胡言。”
那被擒的汉子嗤笑一声，目光锁在花清浅身上：“堂堂大越朝燕世子，屈身藏在这乡野之间。姑娘，你就不疑心，他另有所图？你当真以为，他只是个富家公子，下乡体验俗事？”
花清浅等了两息，见他没下文，挑了挑眉：“哦？那依你说，他图什么？”
“他图的便是你！你手中这些方子，吃食，若是你往更远之处铺开，你不难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富户！”
花清浅眸光一凝：“这么说来，你是战延吉那边的人？”
“这不是要紧的！”汉子猛地抬下巴，直指燕临川，厉声喝道，“他要谋反！”
“什么？”花清浅倏地转头望向身侧的燕临川，“他说的……可是真的？”
那汉子见她动容，越发激昂：“他意在谋权篡位！一旦事败，青河村首当其冲，你们花家满门，尽数都要卷进这滔天大祸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王朝雷霆一降，便是玉石俱焚，无一能活！”
燕临川没接那汉子的话，只把手里茶盏搁下了，垂眸看向花清浅，轻声道：“浅浅，莫信他挑拨。”
花清浅轻轻拂了拂衣袖，语气平平淡淡：“我还当能听见什么天大的机密呢，罢了。”
她抬手摸了摸肚子，眉眼松弛下来：“饿了，不在这里耗着，我去吃饭了。”
一旁的龙九暗自摇头。换个人听见“谋反”二字，早吓得腿软了，她倒好，说走便走。
燕临川目光冷沉，转回头看向那名被擒的汉子，声音没有半分温度：“龙一，好好审。”
“是，公子。”
从清竹院后院的一道侧门穿出去，绕了一段路，花清浅才惊觉，这条路竟直通她家的小竹林，离她预备着要新建的小院极近。地上已经铺好了一段石子小路，腊月的冻土上嵌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硌得脚底发麻。
她低头望着脚下错落的石子，忽地抬眼看向跟上来的燕临川，伸手指向不远处那片地界：“燕公子，你选这块地，是故意的吧？你这后院，紧挨着我划好要盖院子的地方。”
燕临川淡淡应声：“做邻居，不好吗？”
“好是好。”花清浅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口，“你当真会谋反吗？”
燕临川没答，只偏头看向竹林深处。腊月的竹子青中泛黄，风一过，枯叶簌簌落下来，有几片擦着他肩头飘过去，他也没拂。
花清浅轻轻摇头：“罢了，今日这话，我就当不曾听见。我不过是个农家女子，看不懂你们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我所求的，不过是安安稳稳种田，踏踏实实地挣钱过日子。”
燕临川收回目光，静静望着她：“京城繁华万千，你当真半分都不向往？”
“京城虽好，最是容易乱花迷人眼。”花清浅轻声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去了京城，或许只是一句无心说错的话，便要落得掉脑袋的下场。”
她说着，屈了屈膝。
“您是燕世子，身居高位。在你们那里，像我们这样的人，见了贵人们动不动便要下跪行礼。可我的膝盖，不想轻易弯。”
燕临川望着她躬身又抬起来的模样，眸色沉沉，一时没有出声。
花清浅转身往前走，踩着石子路缓步而行，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燕临川跟在后头，目光落向前方清瘦的身影，低声开口：“其实，这般日子，也是我向往的。”
花清浅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里带着诧异：“你说什么？”
“这般安心舒适，无勾心斗角的日子。”
花清浅蹙了蹙眉，没接话。
恰在此时，晚风卷着浓郁的肉香飘了过来，灶棚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勾得肚子里的馋虫都动了。她也先放下这些沉甸甸的心事，步子轻快了几分：“快走快走，我二哥温的酒该好了，今晚我可要好好喝上一杯！”
夜色慢慢铺开来，腊月的天黑得早，棚子四角挂的马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澄澄的光落在满桌的肉菜上，油光锃亮。村里这顿席面，大多是一家来两个大人，有的顺带牵上孩童。乡邻们性子朴实，各家又自带了自家地里种的素菜添上，桌上依旧肉丰菜足，满满当当。陈桂香也不小气，笑着招呼众人只管放开吃喝，吃不完的，愿意带走的，都拿自家碗盏盛些回去。村里人素来节俭，闻言都欢喜应下。
作坊里头单独留了几桌，是周掌柜特意嘱咐厨下额外炒了几道精致小菜，专供萧神医、燕临川一行人。花清浅本来正要往大嫂那桌落座，远远就听见萧神医扬声唤她：“浅丫头，来，坐我这边！今日那叫什么……”
“麻将。”花清浅笑着接话。
“对对，麻将！我还没摸透全部规矩，你来，咱们一桌，正好凑齐，也好商量。”
花清浅笑着走过去，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图纸摊在桌上：“这是我画的全套玩法细则。神医你看过之后，往后燕世子那边往外走销路，就按这个玩法。”
萧神医侧头瞧了眼燕临川，捻着胡须打趣：“怀玉，你这小子看着抠抠搜搜的，可别亏待了浅丫头，该多给她些才是。”
花清浅弯眼：“是我主动提的三七，我心里有数。他本钱门路都费心，我不贪多。”
“好好好，先吃酒吃菜！”
花清浅提起酒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酒，又倒了一杯凉酒放在一旁，对比着尝。
温热的酒入喉，少了冷酒的凛冽刺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慢悠悠淌到胸腹之间。
她平日里酒量不算差，可今日不知是心头压着事，还是这温酒后劲绵柔，才饮了两杯，脸颊便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她夹着菜，一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目光时不时看向别处。
龙九凑近低声问：“姑娘，您在寻谁？”
“帮我多盯着些陈桂芳和花巧月。”
“记下了。”龙九应着，心里嘀咕：方才还说要吃饭，这会儿又盯上人了。
棚子角落里，陈桂芳趁着旁人不留意，飞快从布包里摸出一样物件，悄悄塞进花巧月手心，压着声音训她：“下午那一回，你半点用处都没有。晚上拿着这个，你想出头，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两人低头扒了几口饭菜，陈桂芳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壶酒，拉着花巧月站起身，扬声笑着开口：“托了桂香妹子的福分，今日才有这般热闹宴席。我带着巧月，来给各位乡亲敬一杯！虽说往后我们回了陈家村住，可巧月到底还姓花！”
说着便从里正那一桌开始，一桌一桌轮着敬酒。乡里人本就厚道，人家端酒过来，也不好推拒，纷纷举杯回敬。陈桂芳嘴甜，好话一句接着一句，一圈桌慢慢敬过来，眼看着就要走到萧神医、燕临川这一桌跟前。
陈桂芳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端着酒盏先看向花清浅：“浅浅，多亏了你，今日我们才能吃上这么好的肉菜，热闹得跟过年一般！托你的福，这杯酒，咱们都干了！”
说着，她拎起酒壶，假意要给燕临川斟酒。手腕微微一倾，藏在袖管里的药粉悄无声息落进了他的酒杯中，混在温热的酒水里，转眼便消融不见。
燕临川眸光淡淡扫过杯底，指尖不曾碰那酒杯。
一旁候着的龙一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趁着陈桂芳转头应酬旁人的间隙，飞快调换了酒杯。这下下了药的那一杯，落到了陈桂芳自己手上。
陈桂芳浑然不觉，客套几句，仰头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陪着笑寒暄几句，才带着花巧月往下一桌去。
宴席依旧热闹，一晃半个时辰过去。腊月的夜风越刮越紧，棚子边角被吹得啪啪响，有人起身去压棚布，有人往火盆边凑了凑。
陈桂芳帮忙收拾东西时，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坐立不安，嘴里含糊说着要去如厕，慌慌张张往花家后院僻静的角落钻。龙一见状，上前一手刀，直接将人打晕在地。
龙一快步折返，到燕临川身侧低声禀报。燕临川抬眼，示意花清浅一同过去瞧瞧。
花清浅先前喝了热酒，本就上头，脚步虚浮，走得慢悠悠的。燕临川走在她侧后方，手抬了抬，临了又收回。
走到花家后院，花清浅问：“怎么了？陈桂芳她人呢？”
龙一低声回话：“她喝了方才那杯加药的酒。”
花清浅脑子蒙蒙的，半天没转过弯：“药？她身子不舒服？”
“药性发作，她在院里脱衣裳。”
“什么？”花清浅一惊，连忙伸手一把拉住燕临川，把他往后挡，“你别进去，污了你的眼！龙九，快去喊我奶和我娘过来！”
龙九应声跑开。
不多时，陈桂香和顾秋菊匆匆赶来。陈桂香一进院子看清光景，火气蹭地窜上头顶，指着晕在地上的陈桂芳怒骂：“你这疯婆子，想勾引我老头子是不是！看我不打死你！”
紧跟着就是“啪啪”两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花清浅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轻轻嘶了一声，听得都觉着疼。酒意一阵阵往上涌，她身子发软，顺着旁边的老树缓缓坐了下去。腊月的树干冰得她一激灵，倒把酒意激醒了两分。
燕临川也挨着树干站定，侧过头看向她。
花清浅托着腮，眼神朦朦胧胧望向他，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问：“之前说的暖炕，弄好了吗？你试过没有？”
“试过了，烧起来很暖和，冬日睡在上面一点都不冷。”
“那村里旁人知道了吗？”
“估摸明日一早，就会扎堆跑到你家院子，来问盘一座暖炕要多少银子。”
花清浅托着腮，酒意还未散尽，懒洋洋晃了晃头：“这事我可不管，盘炕归蒋大爷，询价也去找他。”
燕临川唇角微扬：“你倒是推得干脆。”
“本来嘛，我只是想出个法子，往后全权由姜大爷做主便是。等暖炕和麻将两样都铺开，入冬前村里至少能多进项二十两银子。”她说着，偷偷握了握拳，又赶紧松开。
燕临川看见了，没问。
晚风穿过竹林，沙沙轻响，腊月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院子里传来动静，陈桂香像是抄起了棍子，一边怒骂，一边啐了口痰。
花清浅轻轻笑了笑：“乡下人，我奶性子实在。”
“嗯，实在。”
花清浅白了他一眼，微微阖上眼，借着晚风醒酒。
不多时，龙九押着花巧月走了过来。花巧月冻得嘴唇发紫，眼泪糊了一脸，见了花清浅就往下跪。
花清浅缓缓睁开眼，开口问道：“说吧，你们今日过来，到底是什么目的？是谁指使的？”
花巧月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放声哭起来：“浅浅，救救我！我们好歹是亲戚啊！”
花清浅看着她，语气平静：“我问你，是什么缘故，让你把主意打到燕公子身上？”
“我……他生得好看，我奶说，看他身上的衣料打扮，就知道身份不凡。若是能给他做个妾，往后便能吃香的喝辣的……”
“花巧月。”花清浅抬眸，“你以为做妾，就能一辈子安稳享福？你可知道，妾室在这世道，是可以随意发卖的，没有半分人身自由。为何不踏踏实实寻一个本分男子，堂堂正正做正妻？”
一番话落，花巧月捂着脸哭得更凶：“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龙九皱着眉低喝一声：“别哭了！”
这一声吓得花巧月骤然噤声，不敢再哭。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人指使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花清浅记得书里写过，花巧月后来嫁了个匠人做续弦，过得不好不坏。可书里没写她会给燕临川下药，剧情已经变了。她心里沉了沉，面上没露。
燕临川眉头微蹙，听得头疼，淡淡吩咐：“带下去。”
“是！”龙九应声。
“去审里面那一个。”
龙九押着花巧月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陈桂香还在骂，顾秋菊蹲在地上捡碎碗碴子，花清浅靠在树上打了个酒嗝。她忽然觉得，这村子看着热热闹闹的，可底下埋着的事，怕是比京城里那些弯弯绕绕还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