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浅眯着眼补了两个多时辰的觉，再醒时天色早已大亮。灶间热热闹闹，陈桂香、周五娘、孙美丽她娘，还有大舅几个人围在灶膛边包汤圆，笑语一阵阵飘出来。
花清浅打了个哈欠。
“可算醒啦，太阳都晒屁股了，快去梳洗，等下要去娘娘庙上香。”
“好。”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完汤圆，先往祠堂去。花家同里正、花茂森一众族人齐聚堂内，依着行礼祭祖。顾望山蹲在祠堂门槛外头，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没点着，只衔在嘴里。花清浅路过时瞥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没作声。祠堂礼毕，众人顺着蜿蜒小路往前走，去到河东亭子旁的娘娘庙，挨个上香跪拜，才算把这初一年里最重要的大礼走完。
沿路遇上相熟的乡亲，彼此笑着招呼。交情近的，看见跟着大人的孩童，还会塞一两枚铜板讨个吉利。青河村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大红对联，红纸黑字，被风掀得轻轻晃动。大伙身上衣裳未必全是新裁，却都浆洗得干干净净，便是带着补丁，也熨帖齐整。
路上有人笑着唤：“桂香婶，一家子拜庙回来？”
“是啊，拜一拜，求个安稳。”陈桂香应着。
那人叹一声：“托你们家的福，今年有幸能在你家做工，有活计进账，过年也吃上肉了，盼着往后一年更比一年好。”
陈桂香摆摆手：“互帮衬罢了。”手却在围裙上蹭了两蹭。
花清浅跟在花清礼身侧，悄悄扯了扯他袖子：“二哥，昨日我瞧见你偷偷在写小字条呢。”
花清礼侧头看她，伸手抚了抚她发顶：“倒是被你偷看了。”
“二哥，什么时候给我寻个二嫂回来？”
“你这丫头，越发没大没小！”
旁边有人听见，笑着问兄妹俩嘀咕什么。花清礼只淡淡一句“没什么”，便把这茬揭了过去。
正说着，花清浅眼角瞥见巷口一个挑担的身影一闪，扁担两头晃着空箩筐，拐进柳家那条窄巷便不见了。她认得那背影，是柳青阳。她心里嘀咕一句：柳家今年倒清静，也没见来上香。嘀咕完也就丢开了。
转眼便是初二，开年。
花清浅跟着家里人依循旧礼，祭拜财神与土地公，诚心祷告，祈求今年五谷丰登。这一日也是回门的日子，出嫁的女儿带着女婿、孩子，提着点心年礼回娘家拜年。
陈桂香取出十五两银子给她，又备上点心，让她给顾望山、周五娘拜年。孙美丽在灶间门口探了探头，嘴里嘟囔一句：“我不回去。”陈桂香眼皮都没抬：“你不回去就不回去，反正断亲了。”
孙美丽低头转身添柴去了，灶膛里火苗蹿得老高。
一屋子人声不断，热闹非常。
花清浅笑：“娘今年回娘家，最省心，不用出门。”
“哈哈哈。”一屋子人都笑。
连着初一、初二，花清浅都没有见到燕临川，不知他在清竹院这个年过得如何。只是年下规矩重，她也不好贸然过去。
到了初三，赤口日。老话说这日忌讳走亲访友，免得招惹口舌是非，村里人大多安守家中。好在花家、顾家备了麻将与牌九，屋里依旧热闹。女人们凑了两桌搓麻将，另一边，花清礼、花清寒爱打牌九，拉着顾承远、顾承业蹲在一旁，呼喝着入局。花清寒赢了一把，顺手把几枚铜板塞进花清浅手里：“拿去买零嘴。”花清浅捏着铜板，冲他呲了呲牙。
日子缓缓淌到初五，破五。这一日要送穷，迎五路财神。
天刚蒙蒙亮，陈桂香同周五娘就把提前砍好的青竹丢进火堆里。青竹遇火，噼噼啪啪炸响。陈桂香念祝词，嗓门亮堂；周五娘跟在后头，声音细细的，被陈桂香回头顶了一句：“大点声，财神听不见。”周五娘脸一红，重念了一遍，声音果然大了些。
花清浅在躺椅上窝了好几日，入了懒春时节，浑身都懒懒的。这日瞧见顾望山与花茂林蹬着农鞋、扛着锄头正要出门，她连忙提步小跑追上去。
顾望山回头瞥她一眼：“我们去巡田埂，你也要跟着？”
花清浅扬着下巴：“我想跟着爷、外公多学学田里的本事。”
“一个姑娘家，学这些做什么。”嘴上这般说，却也没拦着，由她跟在一旁。
沿途不少乡亲，全都扛着锄头往田埂方向去。花清浅放眼望去，向阳处田面上的冰早已化开，积成一汪汪浅浅的水洼；低洼地块、田埂背阴之处，依旧凝着一层薄冰，土块冻得硬邦邦，现下还下不得犁。众人也不急着耕种，大多只是巡看田埂，把一筐筐沤熟的粪肥挑到地势高敞的地方摊开晾晒，还有人搬出谷种，蹲在田边细细拣选，都在等着地气再暖上几分，便浸谷育秧。
正看着，花茂田踏着田埂朝他们走过来。花清浅笑着招呼：“二伯公，您倒比我爷和外公动身还要早。”
花茂田哈哈一笑：“可不是要趁早，若是耽搁了，往后可要跟不上你们。”
花清浅顺势问起：“之前跟您提的，种辣椒、木薯一事，村里愿意的人家多不多？”
“大半人家都动心了。”花茂田顿了顿，朝不远处田埂上努了努嘴，“只是还有一小部分放不下心。喏，那不就有人等着问呢。”
花清浅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去，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自家田头，见花茂田望过来，索性站起身，远远喊了一嗓子：“茂田叔！我家那两亩水田，可不敢跟着改种，万一收不上来，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花茂田应了一声：“回头细说！”那汉子又蹲回去，没再吭声。
花清浅把这事记在心里，又把打算养兔子的事一并说给花茂田听。
“这件事我记下了，回头让你外公寻我细细商议。”
一旁的花茂林忽然想起一桩要事，开口道：“如今已是破五，村学、村口的路，还有花家新屋，是不是该着手张罗动工了？”
“我正要同你说这事。”花茂田应道，“挑个好日子开工。修路这边，村里众人愿意搭把手；村学与花家屋舍，便要劳烦姜大爷总揽。前些日子一批服徭役的人回来了，正好能搭上手。”
话没说完，田埂那头走过来两个汉子，裤腿上还沾着赶路的泥，其中一个搓着手凑上来：“茂田叔，花家这边还缺人不？我跟我兄弟两个，力气有的是。”
另一个接话：“在徭役上熬了那些日子，挣的还不如在村里给花家做几天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去。”
花茂田看了花茂林一眼。花茂林把锄头往地上一拄：“规矩不能乱，工钱照旧，一日二十文，管一顿午饭。”
先头那汉子愣了一下，嘀咕道：“二十文，我干。”
后头那个扯了扯他袖子，低声说：“花家一下雇这许多人。”声音不大，花茂林却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往前走了两步。
花茂田打圆场：“房子、村路、村学，横竖都要雇人手。与其寻外头的工匠，不如把活计分给村里人，也算拉衬一把乡里。大伙都说，工钱不必给得太高。”
花茂林头也不回：“规矩不能乱。”
花茂田点头：“说得是。我回去挑个好日子，再同大伙通个气，也好叫他们心里踏实。”
几人说着，沿着小路往顾家院子走。行至河边，花清浅一眼瞥见河岸边沿，薄冰之下影影绰绰游着小东西。
“哎，你们快看！岸边是不是藏着不少小鱼？”
顾望山闻言蹲下身，眯眼往水里瞧：“还真是，也就两指宽。想吃？”
“要是捞上来，裹上木薯粉下油锅炸，炸得金黄酥脆，一口一个；或是配着酸菜爆炒，也下饭得很。”
“你这丫头，嘴倒是馋。要不爷下去给你抓几条？”
花清浅一把拽住他袖子：“可别下河！水太冷了。”顿了一下，“拿畚箕赶呗，不然晚些扎个鱼笼沉下去，等明日再来收，说不定还有别的惊喜。”
“这个我拿手。”花茂田笑道，“回去叫你大舅、二舅编鱼笼，夜里就来下，待会先过来赶鱼。真是个小馋猫，一提吃的眼睛都亮了。”
花清浅边走边哼，调子正是那首恭喜发财的新年歌，轻快婉转。
快要到顾家院子，她一眼看见龙九立在院门边，怀里抱着佩剑，双目微阖。
“龙九，新年好！”
龙九睁开眼，朝她躬身一礼：“姑娘。”
“怎么了？”
“姜大爷已经过来了，此刻正在我家主子后院。”
花清浅转头看向顾望山和花茂林：“外公，爷，我去燕公子那边一趟。”
“大过年的，不好空手登门。”顾望山说着转身进院，走到天井旁，从绳架上取下一块熏好的腊肉，还有一只风干腊鸭，“把这个带上。”
花清浅刚伸手要接，龙九已经上前一步，接了过去。
花清浅由正门入内，顺着天井旁的石板路走向正堂，厅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她循着侧边小径绕过去，才见东边设有楼梯，便拾级而上。
这楼上她还是头一回上来，布置得清雅妥帖。靠窗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排着整套茶具，一旁堆着书卷文牍，笔墨井然。四下陈设不多，疏疏朗朗，叫人一进来就松快。
姜大爷与燕临川分坐两侧。燕临川正执壶倾茶，听见脚步声，姜大爷抬眼望过来，嘴角往上一扯：“原来是浅丫头，新年好。”
花清浅微微屈膝行福礼：“姜大爷，燕公子，新年快乐。”
“浅丫头这还行礼了。”
花清浅弯着眼笑：“只要不用下跪，这般礼，我还是会的。”
燕临川低低一笑，抬手虚引，示意她落座。
矮矮一张竹制茶凳，贴着茶案，花清浅坐下去，膝盖刚好够着茶盘边沿，不高不低，正合适。
待她坐定，姜大爷直入正题：“既然来了，我便开门见山。村里打算铺石子路，正好窑厂边上堆着一批碎石，若是合意，可以卖给你们。铺上石子，往后雨天路上便不会泥泞坑洼。”
花清浅点头：“那敢情好，只是这般算下来，要花不少银子。”
“是不少，可这路连着村学，惠及全村，这笔钱花得值当。”姜大爷目光落回摊在案上的图纸，又问，“花家旧宅那边，东西都搬空了？是打算整座推平重建？”
“差不多都清好了。”
姜大爷指尖轻轻点在图上，细细与她核对：“这一处，是单独划给你的小院。从花家后门另开一道小门，顺着这条石子小径往下，便是一方小鱼塘；院里仿着燕公子后院的格局，设一间休憩的暖厅，再往里是厨房、堂屋，楼上做主卧，可是这般？”
“是。”花清浅应下，又补充，“一楼麻烦帮我盘一铺土炕，天冷的时候窝在炕上，才暖和。”
“这个好办。”
“另外，还要隔出一间净房、一间浴房，浴房里给我砌一方大大的方桶，盛水沐浴用。”
几人又接着商议，花清浅把余下零碎事交代：“檐角要接竹引水管，免得雨水漫了墙根；木构件都要做防腐处理，耐得住海边潮气。”姜大爷握着炭笔，在图纸边上逐条标注。
花清浅指尖点在院角那片空地上，眼尾带着一点期待：“还有这儿，给我架一架秋千。”
“使得。”
燕临川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只替二人添茶。他添到花清浅面前时，壶嘴顿了一下，茶汤才续上。
等到诸事敲定，姜大爷说要去寻匠人、备材料，便起身下楼，脚步声慢慢远了，楼上只剩他们两个。
花清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才听见燕临川缓缓开口：“当真打定主意，要单独住小院？”
“嗯。”她弯了弯唇角，“离花家近，一道小门直通过去，两边都方便。”
燕临川没接话，只“嗯”了一声，目光转去看窗外。窗外一株老梅，花早谢了，剩几根枝丫横斜。
花清浅抬眼：“你叫人寻我过来，应当不只是为了宅院的图纸。”
燕临川转回目光，一怔，随即笑了：“倒是瞒不过你。”
“撞见一桩有意思的事，是关于周夫子。”
“周文书？”花清浅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怎么了？”
“眼下他暂住在周掌柜一处别院。只是周文兴连同他娘一家人，总有意无意打探他。”燕临川说到这里，端茶抿了一口，不往下说了。
花清浅等了等，追问：“然后呢？”
“除此之外，我大哥还查到一桩更要紧的。”
燕临川放下茶盏，看着她：“柳桃青，和你们青河村的柳家，沾着亲缘。”
“柳家？”花清浅眨了眨眼，“柳青青家？”
燕临川没接这话，只道：“我大哥查到的，比这还深一层。只是眼下还没坐实，我先同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花清浅问：“跟我有关？”
燕临川看了她一眼，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