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花家院子里已经响起了动静。
花清浅蹲在灶膛边烤火，火光映得半边脸发烫。陈桂香在灶前数落顾秋菊：“祝词念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财神爷要是听见了，都得凑过来问一句‘你说啥’。”顾秋菊红着脸添柴，不吭声。
花清浅往灶膛里塞了根柴：“奶，炸小黄鱼呗。”
“就你馋。”陈桂香嘴上骂着，手已经去够桶了。
孙美丽在旁边切菜，手冻得通红。花清浅凑过去：“大嫂，我来切，你烤烤火。”
“不用，你那手都快赶上镇上小姐家的手了。”孙美丽嘴上打趣，到底还是把刀让了半边。花清浅接过来，顺嘴道：“嫂子，我给你的抹手膏子，你多涂涂。”
“娘，浅浅打趣我。”孙美丽冲顾秋菊喊。屋子里笑成一片。
花清浅切着菜，心里却把昨儿燕临川的话翻来覆去掂了几遍。柳桃青与柳青青的生父是堂兄妹，柳家并非良籍，不是大越朝的人。这事她怎么想都想不出个头绪。
书里没这段。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瞬，又落下去。
算了，先过年。
辰时一过，花家、村路、村学三处一同开工，村里热热闹闹动了起来。
花茂森领了十个青壮汉子先修路。原本坑坑洼洼的黄泥老路，下雨便是一摊烂浆。众人先拿锄头把凸起的土包削平，挖掉积泥，疏通两旁的排水沟，把路基夯实压牢；等路基稳了，再一车车把石子运来，由粗到细铺上去，层层捶打结实。
花清浅蹲下去抓了一把刚铺上的石子，硌手，可比烂泥强多了。
村学那边由里正花茂田带着二十号人夯地坪，清走浮土，整平地基，一层土一层石，反复夯实。花家旧屋整座推倒，拆下来的泥土、夯土块，姜大爷安排人挑运，分门别类堆在一旁留着备用。
动静闹得大，尘土扬得半条巷子看不清人。隔壁陈婆子被飘过去的灰呛得难受，一把推开后园的木门，叉着腰骂骂咧咧。
“推推推！就你家阔气有钱！这灰飘得满院子都是，我锅里正要烧火，这饭还怎么做！”
孙美丽往花清浅身侧一站，腰一叉，半个“你”字已经出了口，手腕便被花清浅按住。她咽回去，嘴还抿着。
边上看热闹的婆子们早笑开了。
“都辰时了，这时候才起火做饭？”
“谁晓得锅里是米饭，还是糟糠糊糊哟，怕不是瞧见花家动工，存心过来想讹上一笔！”
这话正戳陈婆子的心窝，她当即炸了，手指着说话那人跳脚回骂：“你嚼什么舌根！”
那婆子也不是软性子，扬声怼回去：“哟，莫不是院里养了只老母鸡，整日就晓得咯咯咯吵人！”
一圈人哄然大笑。
陈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辩不过众人，啐了一口，砰地甩上门。门板震得墙根落灰，那口唾沫正落在花家新挖的土堆边上。
花清浅看了一眼，没说话。
顾耕山往前走了半步，被花清浅轻轻按住胳膊。她转头看向他：“爹，这边的土，别往陈婆子屋后那边堆，也不往她地界推。叫大伙把土方往东边挪远些，该是她家的路，我们一寸都不占、不拦。只是我们也把话说在前头，往后她若是还想上门打秋风、寻由头找茬，可别指望我们一味忍让。”
顾耕山点点头，扬声招呼挖土的汉子：“都留心些，土往东边挪，东边也不许堆过界。”
花茂林站在石墩上，烟杆在手里磕了磕，没吭声。
孙美丽见这边吵完，转身道：“我跟娘去烧些热茶，备着给做工的大伙歇着喝。”
花清浅抬眼往后望去，就见她爷站在石墩上盯着做工的。不知什么时候，鸭子跟小鸡围在他脚边，叽叽嘎嘎绕着打转。花清浅伸脚，把它们往旁边一拨。
“去，作坊那边去，再围着捣乱，回头把你们埋进灶里，做成烤鸭、烤鸡。”
鸭子“嘎嘎”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咚咚咚一溜烟跑远了。
顾耕山正巧转头看见，笑着打趣：“浅浅，是不是想吃鸭子了？晚上跟你奶说一声，明日让你大哥二哥上镇上捎一只回来炖，给你补补。”
“爹，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呢。”花清浅弯了弯嘴角，又想起正事，“对了，屋后那眼泉水井，打算什么时候围起来？”
“我今儿去镇上问过了，匠人明日就过来，帮着把井往深处打一打，好好规整一番，照着你说的法子弄。往后我再去竹林挑一根结实的好竹子，打通竹节，引泉水一路流到作坊，那边用水也就省心了。”
花清浅眯了眯眼，退出来往作坊走。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嘀咕了一句：“柳家那丫头今儿怎么没来看热闹？”另一人含糊应了声什么，她没听清。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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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里头，黄翠儿正拿扫帚细细扫地，黄苗弟蹲在一旁擦小竹筒，有的还架在小火边上烘，把竹里的潮气烘透。
听见脚步声，两人一齐抬眼。黄翠儿停下扫帚，笑着迎上来：“浅浅，你来啦。那炕可真是暖和，我长这么大，都许久没睡过那样舒坦的觉。”
黄苗弟也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是呀浅浅姐！一躺上去浑身都暖融融的，我今早都舍不得爬起来。”
花清浅弯了弯眼，往地上那些竹筒瞟了瞟：“你们这是忙着收拾这些？”
“眼看就要开工做货了，模子、竹筒都得提前打理妥当，一点灰尘潮气都不能留。”黄翠儿答道。
“苗弟能干。”花清浅夸了一句，伸手摸进衣兜，摸出几枚裹着糖纸的巧克力递过去，“给你，尝尝这个。”
黄苗弟好奇地接过来，小心剥开糖纸，露出里头深褐油润的糖块，小口咬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
花清浅又拿了两枚递向黄翠儿。黄翠儿连忙摆手推辞，不肯收。
“拿着吧，”花清浅直接塞到她手里，“往后作坊这边还要劳你多照看，一点吃食罢了。”
正说着，外头轱辘碾过泥土的声响由远及近，马车“吁”的一声，稳稳停在作坊门口。
周掌柜的声音朗朗传进来：“浅丫头，过年好！”
他跨下车，手里拎着好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进门就搁在木桌上。黄苗弟眼疾手快，立马蹦起来：“我去烧水！”
周掌柜却没急着坐，先往那堆竹筒边上一站，伸手拿起一个，对着光转了转，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皱：“浅丫头，这筒壁潮气没烘透。装皂返潮，到时候整块起白霜，京里那些小姐可不好糊弄。”
黄翠儿脸一白。花清浅走过去，接过那竹筒看了看，回头道：“翠儿，火边再架一轮，烘到筒壁发干发脆再收。苗弟，你盯着，烘透一个拿一个给我看。”
黄苗弟赶紧点头。
周掌柜这才笑着落了座，递过来一个绣着腊梅的荷包：“这点年礼，图个吉利。”
花清浅微微摆手：“周掌柜，不必这般客气。”
“过年往来，哪有推拒吉利彩头的道理。”周掌柜说着，又摸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推到石桌上，“是年前说好，归你跟你大舅各自一成的花红。”
花清浅解开布包系带，往里一瞥，里头散着几块碎银，底下铺得满满当当全是铜板，沉甸甸的。
“晓得你们年后要起屋，作坊开工，到处都要使零钱，找银换钱麻烦，我便提前让人兑好了。”周掌柜抚着胡须笑。
“周掌柜想得实在周全。”花清浅不再推让，收稳布包，抬眼看他，“只是我猜，周掌柜今日过来，该不单单是送银钱的吧？”
周掌柜低笑出声：“你这丫头，真是一点都瞒不住。”
“你那一串串果子模样的手工皂，还有先前那些方的、圆的沐浴皂、洗发皂，运到京城可受欢迎了。府上小姐们争着抢，都排着队预定呢。”
花清浅没有立刻应声，指尖捻着荷包，静静望着上面精巧的绣纹：“好东西，贵在稀罕。”
周掌柜不置可否：“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我懂。莫不是浅丫头这边出货跟不上？”
“周掌柜也清楚，做一块手工皂，前后差不多要耗上一个月才能成。京城那些千金小姐最不缺银子，我们不妨每日只放固定份数，价高者得。这般一来，名声自然就闯出去了，往后定价，全都由您说了算。”花清浅抬眼，眼底慢慢漾开笑意。
“这个法子妥当。”
“我还打算往皂里添些贵些的药料，何首乌、当归这一类，专门养护发丝。加料之后，成本上去，售价自然也要抬一等，分出档次来。”
“妙！”周掌柜一拍大腿，当即从怀里摸出锭银子推到石桌上，“这是定钱。我此番来，就是敲定一桩事，二月里，能不能做出葡萄串、草莓、玫瑰这三款果子花型皂，每样三十份，其余照旧按原先的货给我。”
花清浅垂眸看向那锭银子，略一盘算，点头应下。
两人又闲话片刻，花清浅起身，叫周掌柜稍等。她独自走进一间仓房，借着挎包遮掩，从空间取出一小罐封得严实的果酒，提出来递到他手上。
“一点薄礼，算作回礼。”
周掌柜接过瓦罐，笑道：“你这丫头，人情上头倒是一点不漏。”
话音刚落，清甜的果香便飘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这香气不俗，回去我可得好好尝尝。我不多耽搁，一品楼这几日事务繁杂，先走了。”
花清浅送到作坊门口，挥着手目送马车走远。一转头，就见孙美丽领着李五娘，还有另外几个妇人往这边走来。
“浅浅，方才周掌柜过来，是定下订货了？”
花清浅点头：“嗯，可有得忙了。大嫂，作坊这边，往后要劳烦你撑起来。”
孙美丽一拍胸脯：“你说怎么安排，我都听你的！”
“先着手做手工皂。草木灰、熬油、入模这整套工序，我慢慢教你。你带上黄翠儿、周小星，再招三位婶子上手。不用贪多，求精，每日普通皂出五十份，彩色花型皂三十份就够。”
“好，我都记牢了。”
一旁的李五娘连忙上前一步，带着几分忐忑：“浅浅，那我们，还能留在作坊里做事吗？”
“自然可以。”花清浅应下，“等到二月开春，还要麻烦叔伯们把辣椒、木薯、魔芋种上，收上来依旧送到作坊加工。眼下作坊人手还没配齐，你们几位先帮着大伙做饭，一日二十文，当日结清。往后作坊的位置，我给你们留着。”
“那可太好了！”李五娘几人脸上一下子舒展，悬着的心落了地，高高兴兴回去了。
花清浅从挎包里摸出一个订好的薄本子，递给孙美丽。
“大嫂子，有空多叫大哥教你认些字。往后你是这儿的掌事，作坊要记工，谁上工、哪天做了多少货、是什么日子，全都要一笔一笔落在本子上。手工皂最讲究时辰火候，什么时候入碱、什么时候静置、什么时候脱模，半点急不得，火候差了，整块皂就废了，可不是光记进出银钱就行。”
孙美丽捧着本子：“我现下就叫你大哥教我认字，这事可马虎不得！”
花清浅望着她的背影扬声笑：“大嫂别急，晚上再学也来得及！”
孙美丽远远回头应了一声，脚步半点没慢。
她抱着簿本，脚步轻快，一溜小跑就要往家里去。院里花清寒正劈柴，见她跑进来，先问了一句：“浅浅那边忙完了？”
“忙完了忙完了，你快教我认字！”孙美丽把本子往他怀里一塞。花清寒接过本子翻了翻，笑她：“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倒先当上掌事了。”孙美丽一瞪眼：“写不利索才要学，你教不教？”花清寒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教，怎么不教。”
花清浅转身往作坊走，路过那堆新土时，边上多个脚印。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鞋底纹路细密，不是村里人常穿的草鞋印。她伸手把那块土轻轻拨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跟任何人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