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灵泉水！萧神医说唯有这个管用，姑娘，你可有？”
“你们稍等。”
花清浅转身走向作坊后头的仓库，推门进去，借着仓库遮挡，连通空间。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一回究竟要多少，望着墙边码放的竹筒，索性灌满十支，用绳索捆成一串，提了出来。
龙一连忙伸手接过那一捆竹筒，掂了掂分量，眉眼间绷着的弦松了一线。
“不知这些够不够。”
“应当差不多。”龙一转身就要动身。
“等等，我跟你们一道上山。”花清浅叫住他，略一思索，折返进去搬出两只背篓，扯过粗布，将那只两层的蛋糕小心放进背篓，盖上布，“一人带上一块。生辰礼都做了，不亲自送上去，我亏得慌。”
“可是姑娘，你不会武功，山路凶险！”龙九皱眉。
“你会轻功，你带我。”
龙九还要再说，花清浅已经蹲下身把背篓带子紧了紧：“你家主子等的是灵泉水，不是我。但蛋糕凉了就不好吃了，你选，是背我上山，还是看着他生辰吃凉糕？”
龙一咬着牙，斟酌了一瞬，把竹筒往龙四怀里一塞：“也罢！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上山！”
龙九俯身，将花清浅背起。花清浅趴在他背上，把背篓往胸前紧了紧，里头蛋糕盒子磕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龙九脚步一顿：“蛋糕没坏吧？”
“你关心蛋糕还是关心我？”
“……都关心。”
“放心，垫了粗布，稳当着呢。”
龙一提着竹筒，龙四拎好另一只背篓，四人趁着沉沉暮色，朝着后山疾奔而去。
身后青河村的灯火渐渐缩成一小团暖黄，风从林子里灌过来，裹着松针的涩味和远处溪涧的水汽。
龙九的脚尖在石头上一点，纵身跃上矮崖，花清浅下意识搂紧他脖子，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姑娘，抓稳了。”
花清浅趴在他背上，起初还绷着身子，生怕乱动添乱。跑出一段，才慢慢松下来，由着龙九带她起落。耳畔风声一阵紧一阵松，脚下树梢、石棱一晃就过，她忍不住想：上回燕临川揽她那一下，快得她还没回过神就落了地；这回倒好，足足半个时辰，够她把“轻功”两个字从里到外体会个遍，也够她把这辈子的山风都吹完了。
她正胡思乱想，龙九忽然矮身一纵，从两根横生的树枝间穿过去。花清浅下意识把脸埋进他肩后，背篓里的蛋糕盒子又轻轻磕了一下。
“姑娘，前面路窄，抓稳。”
“你都说第三回了。”她闷声应道，手却没松。
只是山风刮在脸上、颈间，凉得刺骨，她索性便闭上双眼，任由龙九带着往前。直到脚步落下，她都还没稳住心神，已经停在了一方巨大青石跟前。
“姑娘，可还好？”龙九低声问道。
“无事。”她摇了摇头。
龙一跨步上前，抬手挪开遮掩，露出石洞隐秘的入口，推开了石门。洞内比外头要暖和些许，这是她第二次踏足此地。一行人沿着洞口凿出的石阶缓缓向内，穿过曲折通道，抵达洞中开阔的腹地，又跟着龙一转向一侧，去往洞内的主事厅。
厅内，燕临川正和周星越站在一处低声说着话，听见动静抬眼望来，看见她，俱是一怔。燕临川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泛着红晕的面颊上。
“你怎么来了？”
龙九跟在后面回话：“是姑娘执意要跟着过来。”
燕临川见她脸颊通红，山风吹得衣衫微寒，“先去那边烤烤火，别染了风寒。吃过东西没有？”
花清浅摇了摇头。
燕临川立刻吩咐下去：“去煮一碗热面送来。”
花清浅依言走到火盆边坐下，伸手在炭火上烘了烘。指尖冻得发僵，烤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血，连带着脸颊上的红也褪了些。龙九把背篓搁在她脚边，她顺手把布掀开一角看了看，蛋糕盒子稳稳当当，这才放心盖回去。
周星越望着她，目光微微一动：“浅姑娘，瞧着，你好似又有几分不一样了。”
花清浅愣了愣。这话上回他也说过一回，她当时没往心里去，这回却莫名记了一下。可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她转头问：“你大哥如何了？”
燕临川叹了一声，“都怪我。他知晓了三合土的法子，自觉身子已经好些，便执意亲自出去寻访，找到了毗邻此处、靠近北境交界的一座青石山。”
“是北境那边有人要害大公子？”
“正是。”一旁的周星越接上话，语气满是愤懑，“战胡天那混账东西！他本就打不过燕大哥，瞧见燕大哥旧伤未愈，便暗中下手，给燕大哥下了北境独有的秘毒。”
花清浅眸光一动，轻声追问：“这次暗算，跟那日偷偷潜入作坊、留下脚印的人，是同一伙？”
燕临川眼底凝着沉色，嗓音低哑：“是我疏忽。有龙九一众守在你身边，我以为清河村固若金汤，没想到战胡天胆大包天。”
“他们怎么混进来的？”
“伪装成过年走乡卖吃食的商贩，从邻村混入。寻常武人潜入，护卫定然察觉；这般市井身份，反倒掩人耳目。”
花清浅点头：“最不起眼的，反倒无人设防。”
话音刚落，龙九端着一大盆热腾腾的素面进来，汤水满溢。
花清浅看着满满一大盆面，当场瞪圆眼，默默瞥了燕临川一眼——这哪是一碗面，分明是一盆！真当她能吃完？
她眼珠一转，悄悄招手，凑到龙九耳边低语两句。
龙九立刻应声出去，片刻折返，手里多了一个干净空碗、一双筷子，还有两只煎得圆嫩金黄的荷包蛋。
花清浅动作利落，分出小半碗细面、盛上温热面汤，轻轻推到燕临川面前，又夹了两只荷包蛋落进去。
燕临川眉心一蹙，当即就要摇头推辞。
没等他开口，花清浅抬眸望他，“今日正月十五，你的生辰。”
燕临川一怔，错愕转头，目光扫向一旁的龙九。
龙九飞快低下头，不敢吭声。
花清浅没有理会，只认认真真看着燕临川。“我们这边的规矩，生辰一定要吃两颗荷包蛋，好事成双，逢凶化吉。
你今日心里慌、心里忧，可越是这样，你越得好好吃饭。
你若垮了、累倒了，谁来盼着你大哥平安，谁来护着身边所有人？
就当借你的生辰讨个吉利，你吃了这碗面、吃了这双蛋，你大哥的毒一定能解，所有灾厄都能散去。
你吃一口，平安就多一分。”
燕临川这才示意龙九退下，他拿起筷子第一口吃得很慢，第二口才顺下去。
吃到荷包蛋时，他筷子顿了顿，到底还是整只夹起来吃了。
一旁的周星越轻叹一笑：“果然只有浅姑娘能劝动怀玉，他今日是滴水未进，我们谁劝都没用，也就你的话，他听得进去。”
洞内炭火融融，暖光落在少年紧绷清冷的眉眼上，一点点揉散了满身寒霜。
炭火静静燃着，洞里只剩下两人轻轻吃面的吸溜声。
周星越坐在一侧看着，不由得笑起来：“被你们这么一闹，我反倒觉得肚子饿了。”
花清浅抬眼：“要不叫龙九再去给你煮一碗？”
“不必。”
花清浅弯了弯唇角：“我那两个背篓里还带了些好东西，等萧神医出来，一起尝尝。”
周星越好奇：“怎么偏要等萧神医？”
花清浅只是抿唇一笑，没有答话。周星越也不追问，同样没有要强去翻看背篓的意思。
一碗面吃完，约莫过了一刻钟，萧神医才从外间缓步进来。他径直落坐在旁边的椅子，提起茶壶自斟一杯热茶，仰起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这才抬眼，对上齐刷刷盯着他的三双眼睛。
他放下茶盏，长舒一口气：“命捞回来了，腿也保得住。亏得清丫头那灵泉水，不然这一关凶险。”
满室悬着的心一落。
燕临川仍不敢全松：“毒呢？清干净了？”
“毒压住了，余毒要慢慢调养。”萧神医话锋一转，“不过这一回，也不全是坏事。北境那秘毒入体，反倒成了以毒攻毒的引子，配上灵泉水，怀安体内淤积多年的旧伤暗疾一并化开，淤堵的经脉通了不少。凶险是真凶险，机缘也是真机缘，往后他几乎可做到百毒不侵。”
花清浅怔住：“天呐……”
周星越抚掌：“这可真是天大的机缘！”
燕临川握着茶杯的手一松，却没再追问，只道：“往后还得劳烦萧老，也劳烦浅姑娘。”
萧神医点头：“隔一段时日，还得请清丫头再送些灵泉水来，帮他固本。”
花清浅应下：“可以。隔些时日我再送一趟。”
燕临川不语，移步到一旁文案桌前，提笔写了一封短笺，折好，交到龙一手上：“交给父王与母妃，叫他们放宽心。”
“是！”
他搁下笔，肩线松了些。
龙一接了短笺退出去，洞里一时静下来。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周星越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憋了一整日的那口浊气终于吐干净了。燕临川坐回案后，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眉宇间那股拧着的劲却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候，萧神医动了动鼻子，“咦，我怎么闻见一股别样甜香？”
周星越打趣：“萧老，怕是您腹中饥了。”
“不是。”萧神医目光一转，直直落在那两只背篓上。
花清浅弯起眉眼：“这里头，是我带来给燕公子的。”
“给我？”燕临川一愣。
“是啊，今日是你的生辰。”
话音刚落，龙九上前，小心掀开背篓。两只两层高的蛋糕取了出来，糕面润白，缀着鲜红的草莓与紫莹莹的葡萄干，糕面正中，还用糖霜细细写出四个字：生辰快乐。
“上面竟还有字！”燕临川站起身，盯着那四个糖霜字看了两息。
萧神医眼睛一亮：“这般大一块，都给怀玉吃岂不可惜？我这老头子还没尝一口呢。”
花清浅笑着取出一把竹刀，略有些遗憾：“可惜没有细烛，只有粗蜡烛，滴下蜡油便糟蹋了。”
她取了一根细些的蜡烛摆在桌旁，抬眼看向燕临川：“燕公子，把眼睛闭上。”
“这是为何？”
“闭上，心里许一个心愿，再吹蜡烛。快些。”
燕临川依言，缓缓合上双目。
花清浅没急着拍手，借着炭火的光悄悄看了他一眼。平日里这人眉头总像绷着一根弦，此刻闭着眼，那根弦松了些，侧脸被暖光镀了一层，显出几分难得的安静。
她这才轻轻拍手，清柔的歌声在石洞里响起来：“祝你生日快乐……”
一曲唱完，燕临川睁眼。花清浅迎上他的目光，觉得那眼底的沉色比方才淡了一分，像是真把什么心愿搁进去了。
“好了，许好愿，吹蜡烛。”
燕临川俯身，一口气吹熄烛火。
花清浅把竹刀递到他手里：“你来切，从这里下刀，切成小块，一同分着尝。”
周星越瞟向另一只蛋糕，眼馋：“那这一只，莫非是留给我的？”
“这一只是留给龙九他们一众侍卫的。”
“好吧！”
龙九当即欢喜起来：“姑娘，那我先拿去给兄弟们分了？”
“去吧。”
龙九应了一声，捧着那只背篓出去，没走几步，外头就隐隐传来几声压低的欢呼，又很快被谁“嘘”了一声压下去，像是怕吵着里头。
花清浅听着，忍不住弯了弯眼。
这边燕临川握着竹刀，下切，一块块松软香甜的蛋糕分到盘中。花清浅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帮忙托一盘，指尖快要碰到糕边，又忽然想起什么，他还没说“分”，她先伸手反倒越俎代庖，顿了一顿，转而拿起旁边干净的竹筷。
炭火融融，甜香漫开在石洞的主事厅里。萧神医已经迫不及待拿起一小块，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这般甜软的吃食，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尝到。”
他咽下去，又追问：“浅丫头，这糕是怎么做的？”
花清浅抿唇一笑：“独门法子，萧老要是喜欢，下回我多带些。”
燕临川在一旁听着，切蛋糕的动作顿了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