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处，一缕温湿的水汽顺着石缝漫出来。
龙九抱着齐整的素色衣裳，引花清浅走到这处石室：“姑娘，此处有天然温泉，泡一泡，解解乏。”
花清浅抬眼，一汪泉水清莹，白雾袅袅升腾。连日赶路，肩背绷得发紧，泡个澡确实舒坦，便颔首：“劳你把衣裳搁这儿。”
龙九将衣裳放在一旁平整的青石上，躬身退到石室入口外。
泉水温度刚好。花清浅踏入水中，靠着光滑温润的石壁，长发松松落在肩头。她闭上眼，肩膀先松下来，然后是腰，暖意一点点渗进四肢。烦忧随水汽渐渐散开，花清浅的意识也跟着渐渐沉下去。
另一头，燕临川头一回这样过生辰。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龙一：“姑娘去哪了？”
“回主子，姑娘已经去歇息了。”
燕临川应了一声，挥手令龙一退下。可他躺在石榻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无，索性起身，循着山洞里淡淡的水汽往深处走。
行至温泉石室门外，他看见了守着的龙九。龙九连忙行礼。
燕临川目光扫过飘着白雾的石室：“人呢？”
“姑娘在里面泡温泉。”
“多久了？”
“约莫三刻钟。”
燕临川眉头骤然蹙紧。温泉水暖，人在里头睡过去，最是危险。他摆了摆手：“你也退下。”
龙九不敢多言，悄无声息退往远处。
石室之内静悄悄的，只有泉水轻轻流动的声响，白雾朦朦胧胧，将人裹在其间。燕临川放轻脚步，跨过石门，视线落向泉中。
花清浅斜倚石壁，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睡得安稳。乌黑的发丝浮在水面，一张脸被温泉烘得泛着柔和的粉。
他脚步顿住，悬起的心稍稍松了，又生出几分无奈，“倒是会寻地方偷懒，也不怕在水里睡沉了。”
他没有上前惊扰，只站在白雾边缘，静静望着泉中的人。
他记得初见她时，她对他是防备的。此刻水里这张脸睡得毫无防备，他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勾起。
可下一瞬，花清浅的眉头忽然蹙起，似在梦里撞见了什么糟心事。燕临川心头一动，抬手解下外袍，正要上前替她披上，泉水里的人恰在此时睁开了眼。
人还迷糊着，她嘴里嘟囔：“这人真是，怎么跑到我梦里来。”
话落，她先愣了愣，视线聚焦，才认出人来，看清温泉边上立着的身影，花清浅一怔，惊声道：“燕临川！你怎么进来了？”
她慌忙往后缩，又急着撑着泉边青石想站起身躲开。石面被泉水浸得湿滑，水珠层层叠叠，脚下一滑，身子往前倾，眼看着就要直直撞在坚硬的石头上。
燕临川反应极快，手中外袍先一步扬出，顺势伸手一捞，将她揽进怀中。
花清浅站定，胸口起伏，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水珠顺着发梢滚落，一滴一滴滑过下颌。温热的水汽裹着两个人，近得能闻见他衣上清浅的檀香。
燕临川垂眸看着怀中人，声音低缓：“怎么，吓坏了？”
花清浅脸颊烧得滚烫，又羞又恼：“你怎么随便闯进来！”
“这是我歇息的地方。”
“嗯？”
燕临川低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这石室本就是我的，我换了地方睡不安稳。”
花清浅一愣，原来是这样。耳根更热，连忙推他：“知道了，那、那我要换衣裳了！”
直到这时燕临川才察觉，二人贴得过分近，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缓缓松开手臂，目光落在她不断滴水的长发上，语气认真：“先把衣裳换上，头发也擦干，不然带着湿气睡下，容易受寒。”
“我自己可以，实在不行唤龙九便是。”花清浅偏过头，不敢去看他。
“龙九已经歇下了。”燕临川没有退让，想起萧神医叮嘱过的话，补了一句，“萧神医说你本就体寒，这点不能马虎。”
花清浅换好衣裳走出来时，燕临川手里捏着一方厚实的干巾，抬眼朝她示意，让她坐到石桌边的石凳上。
花清浅没法推脱，只好乖乖坐下。
石室里静得厉害，温泉源源不断飘出薄雾，四下再无别的声响，只剩他替她擦拭发丝时，布料摩挲湿发细碎轻柔的沙沙声。
花清浅忍不住问：“会打仗吗？”
燕临川擦着头发的手一顿，垂眸，视线落在她乌黑的发顶：“怎么突然这么想？”
“我心里一直隐隐不安。”
他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大概率不会。”
他手下动作未停：“当今圣上惜金，战事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父王也不愿开战，到最后，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花清浅抬眸望向他：“那你们在这里凿这许多山洞，是用来布防，以防万一的？”
“不错。”燕临川继续替她绞去发间水汽，指尖动作放得更轻，“大越愿意息兵，可不代表北境安分。他们狼子野心，一直虎视眈眈。我们守在此处，便是卡住这条要道，不让敌方大军从这边突进。”
花清浅点了点头。
燕临川手上没停，语气放软了些：“放宽心，青河村不会出事。大哥寻到那条青石山，窑洞也一直在赶工修葺，改日我带你过去瞧瞧。”
话音落，他探了探她的发梢，确认水汽都收得干净。
“头发干透了，早些歇息。”
花清浅应了一声，爬上石床，这本是燕临川睡的地方。她抬眼望向他，轻声道：“安歇吧。”
燕临川正要迈步往外走，脚步顿在门边，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回了一句：“安歇。”方才转身离去。
石榻铺着他惯用的被褥，闻得到淡淡的檀息，可花清浅换了地方便睡不安稳。她翻来覆去，怎么都静不下心。
几番辗转，她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一道小小的光团“咻”地一下飘到她面前，小家伙晃了晃光身子，委屈巴巴：“花清浅，我觉得你不爱我了。”
花清浅一怔，打量它片刻，眼里泛起笑意：“咦，你好像长大了一圈。”
“哼！”灵灵一晃得更欢，“我日日吸纳空间灵气，自然是越长越好看！”
“对了，我一直忘了问，栗雪和你平日里，能不能一处玩耍？”
灵灵一沉默片刻，才闷闷开口：“我们本可以合二为一。”
“那改日我把栗雪带进空间，你们正好作伴。”
“不要。”
“为何？”
“她自有她的缘法与差事，不必过来。”
花清浅多看了它一眼：“什么差事？”
灵灵一的光团转了个圈，岔开话头：“地里的木薯和辣椒该浇水了，你去不去？”
见它不肯多说，花清浅也不再追问，顺着田埂往前走。地里先前种下的木薯与辣椒长势喜人，绿叶蓬蓬勃勃铺展开。她拎起一旁的木桶，舀起清润的灵泉水，一株一株细心浇下去。
浇得久了，她直起腰，叹口气：“就不能给我整个一键浇水的功能？”
灵灵一飘在半空，傲娇地哼了一声：“劳动人民最光荣！”
花清浅无可奈何，目光转向空间那头自助店：“你给我整这一个昼夜不关门的铺子，有西药，有中药，莫不是为了让我给萧神医搭把手？”
灵灵一的光团绕着她转了一圈，没接这句：“只要你肯勤劳多干活，我保管你在这古代横着走！”
花清浅轻哼一声，懒得接它这话。
“不行，我该回去睡了。空间这边，你帮我看好。”
“喂！难不成你打算使唤我浇水、采摘？”
花清浅抬眉：“你不是有本事吗？若是我外头事情忙不过来，顺带帮我收割打理一番怎么了。”
“哪有你这样的主人！使唤空间灵宠替你收菜干活！”灵灵一急得光点乱颤，连声抗议。
花清浅弯了弯唇角，不等它继续抱怨，心念一动，转瞬退出了空间。
石榻上，她闭着眼，唇角微勾。
小样，还治不了你。
再醒过来，门外已经响起叩门声，伴着周星越一声接一声的唤：“花清浅！花清浅！”
连喊好几声，花清浅才迷迷糊糊揉开惺忪的眼，蹬上鞋子，走过去拉开木门。
“怎么了？”
“快，跟我走，下田插秧去！”周星越一把拉住她，语气急哄哄的。
花清浅一怔：“插秧？就是我们先前看好的那片稻田？”
“正是！你不是说插完秧便可放鱼苗，稻鱼共生，养法更好？田里的秧苗全都育好了！”
“这般快？”花清浅暗暗诧异，才刚过完年，这山上谷地地气暖，时序竟比山下快上一大截。
“你快些，等你洗漱妥当。”
话音未落，龙九自侧边走了过来，手里端着托盘，一碗热粥配着几碟清爽小菜，抬眼看向周星越：“周公子，我家姑娘还未曾用早膳，你这般着急。”
“若是迟些，叫怀玉知晓，定是不允。”周星越小声嘟囔。
花清浅匆匆洗漱完毕，看着周星越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慢慢端起粥碗：“为何燕公子会不许？”
“他现下在他大哥那边，若是晓得我拉着你往田里跑，少不得要说我。”
花清浅舀了一口粥，轻笑：“我本就是农家出来的，下田干活，再寻常不过。”
周星越耐着性子陪她，一盏一盏茶饮下去，连着喝了两盏，才总算等到她放下碗筷。
“走吧。”花清浅起身，回头吩咐，“龙九，你也一同跟着。”
“是。”
周星越兴冲冲在前头引路，一路往谷地的水田去，边走边叹：“待在这山洞里头，我唯一的乐趣也就只剩下种田了。怀玉总不让我下山。”
花清浅抬眼：“这是为何？”
他微微扬着下巴，语气带了几分自得：“还能为什么，大约是我生得太俊，怀玉怕我下山容易招蜂引蝶。”
花清浅忍不住弯起眉眼，打量他一身鲜亮衣袍，嗤笑一声：“可不是，整日穿得这般花团锦簇，也难怪他不放心。”
周星越也不恼，只继续往前，望着水光粼粼的水田，眼底发亮：“这时候下水刚好，田水温温的，一点不凉，我早就跃跃欲试了。对了，你跟我说，插下秧之后，要等多久放鱼苗，才不会伤着秧苗？”
花清浅望着前方泛着水光的田地，缓缓答道：“得等秧苗扎根稳了，长出新叶，约莫二十来日。太早放下去，鱼苗会啃食嫩秧；迟了，又错过了时节。等秧立牢，再放，稻子长得旺，鱼也能在行间寻虫觅食，两相得益。”
走到田埂边，周星越早已按捺不住。他今日穿的衣裳本就是收袖款，干脆利落脱下靴子，又把外袍撂到一旁青石上，指着水田里成片秧苗兴致勃勃开口：“咱们先拔秧！我还特意备了稻草，用来捆秧，是不是这般做？”
花清浅闻言，便也要蹲下身。龙九见状连忙上前，神色局促：“姑娘，这不大妥当。您尚未出阁，若是赤足下田……”
“无妨。”花清浅摇头，寻来细绳递给他，“帮我把这宽袖捆紧固定住。”
龙九依言替她把两只宽大衣袖牢牢扎好。花清浅低头瞧了瞧脚下，转念又收回脱鞋袜的手：“鞋袜便不脱了，这般踩进去就好。”
龙九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大半。
周星越扬眉，眼里满是雀跃：“不如我们比试一番！看谁拔秧、捆秧捆得更快！”
“好啊。”花清浅弯眸，“若是我赢了，有什么彩头？”
“银子！”周星越拍着胸脯，底气十足，“本公子别的不多，就银子最多。”
“我不要银子。”花清浅轻笑，“若是我赢，你得给我做些好吃的来。”
“一言为定！”
一旁的龙九瞧着热闹，也心痒，高高卷起裤脚，踏入浅田水里，转头扬声招呼不远处的龙三、龙四、龙五：“你们几个也过来，到那边帮忙拔秧！”
几人应声，陆续下田忙活起来。
暖风掠过层层梯田，水光晃眼。花清浅抬眼望向一垄垄待插的水田，笑着补上一句：“这一轮比拔秧，等会儿拔完捆好，我们再比，看谁插秧插得又直又快！”
燕临川处理完手头事务，回山洞不见花清浅身影，转头问龙一：“姑娘去哪了？”
龙一回话恭敬：“回主子，姑娘与周公子去后山梯田了，正在田里拔秧、准备插秧。”
燕临川闻言微微一怔。
他略一垂眸，出声吩咐：“取一身利落束袖短衫来。”
片刻换好衣物，他循着山路缓步走去，远远便听见梯田里一片轻快的嬉笑声。
“哎，那不是怀玉吗？”周星越直起腰，顿时垮了脸，“完了完了，怀玉知道了。”
花清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忍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