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去后,施工绿地外的警戒灯亮了两盏。
王司徒没有马上进围挡。他伏在废品回收箱后面,等巡查的手电从铁皮上扫过去。老马锁完侧门,照例绕着绿地走了一圈,脚步停在排水箱附近时,里面传来一记沉闷的撞击。
老马朝箱子看了看,没敢靠近,只冲对讲机说:“西侧没事,排水箱那儿还是有响。明天叫人搬走,别留着招虫。”
对讲机里有人回他:“老马,你先别整活。白天那只大甲虫跑哪儿去了?”
“我又不是它爹,问我干什么。”老马骂了一句,快步离开。
等警戒灯重新转向另一边,王司徒从围挡底部钻了进去。雨后的泥地还没干,塌坑附近的草被压成一圈乱痕。灰背裂甲虫没有走远,排水箱边散着虎甲被拆开的鞘翅和几粒灰白碎屑,像被硬物从内层剐下来。
王司徒用前足碰了碰其中一粒。壳屑很硬,边缘却带着新鲜的断面,不是普通甲虫蜕壳时留下的脆片。他将碎屑拖到一块干燥水泥面上,又绕着排水箱爬了一圈。
箱体是以前留下的金属收集槽,半埋在地里,旁边接着一截废管。入口被撞开,里面横着两根生锈钢筋,底部积着浅水,几块碎砖陷在淤泥中。对裂甲虫而言,这里够窄,也够硬。它想出来,只能从入口正面冲;想转向,就得先绕开钢筋和积水。
王司徒停在入口外,左侧锁附捕足轻轻扣住一块砖角。钩节的裂纹没愈合,一发力就有钝痛从足根往上走。昨天那次空间错位差点把它扯断,今晚不能再拿它硬拉。
他先绕到箱体背面。那里有条被杂草挡住的细缝,能看见钢筋投在水面上的影子。裂甲虫吃完虎甲后没有趴着休息,而是隔一会儿便顶一下箱壁,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新的出口。它几次撞向左侧,撞到第三次才转向右边,说明它会记住阻力,却不会耐心拆开所有障碍。
王司徒从碎砖里挑出两块大小接近的,一块垫在钢筋下,另一块塞进入口边缘。他反复推了几次,直到砖块只要受力就会向内滚,却不会立刻滑进积水。这样的机关伤不了裂甲虫,只能借它自己的冲力,让它多停一瞬。
一瞬已经很贵。
他把断掉的旧丝绕在钢筋根部,没指望它承受拉扯,只让它在被撞时发出一点细响。裂甲虫的触角对震动很敏感,听见陌生动静后会先转头,而不是继续顶。王司徒需要的正是这点迟疑。
左侧捕足再次碰到水泥时,他立刻收回。钩节边缘的裂纹已经发白,不能再当主要锚点。今夜它只负责保命,真正的控位得交给地形和蛛丝。
他把能用的丝全数理出来。
一根绑在入口右侧的钢筋根部,另一根绕过碎砖,贴着积水边缘埋进泥里。第三根最短,只牵住一块斜压在箱沿的砖。裂甲虫若直冲,砖会先滑半寸,逼它把重心压向右侧;若它跳过碎砖,足端会踩进积水,速度慢下来。三根丝都困不住它,却能让它多做一次选择。
王司徒退到箱口斜上方的铁皮内侧,把一片虎甲鞘翅挂在低处。油腥味还在,风一吹便钻进箱子。
里面安静了片刻。
随后,钢筋被顶得轻响。
灰背裂甲虫先探出触角,触角短而粗,扫到鞘翅时停了一下。它没有立刻扑食,而是用前颚夹住钢筋,身体往外一拱。背板缓缓抬起,短足同时收紧,整个身躯像一块要被推开的石头。
王司徒没有扯丝。
裂甲虫撞上箱沿,碎砖果然先滑。它右后足踩空半寸,身体向右偏去,积水被短足扫开一片。可它的背板硬得惊人,偏斜只维持了一瞬,下一次发力便把砖块顶到一边,连钢筋都震得发颤。
王司徒这才拉紧第一根丝。
丝线没有去缠它的足,而是从碎砖下方抽走泥块。裂甲虫脚下的地面突然塌出一道小坑,它正向前冲,右后足陷进湿泥,腹甲擦过箱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次,它停得慢了半拍。
王司徒记住了。
裂甲虫暴躁地回身,前颚咬断那根露出的丝。它没有追寻蛛丝来源,只反复用背甲顶撞入口。每一次撞击,钢筋都先弯出微小弧度,再把力量送回它的胸腹。它不怕反震,甚至借着反震调整后足的位置。
承力不只在背板,胸腹和短足同样有一套配合。
王司徒把第二根丝线往左侧带去,故意让它从铁皮边缘露出一点亮。裂甲虫立刻改变方向,朝那点动静撞来。它的前端刚越过钢筋,积水里埋着的丝便猛地收紧,拉翻了斜砖。
砖块没有砸中甲虫,只擦着背板滚过去。灰背裂甲虫被迫侧身,左后足踏上钢筋,右后足却还陷在积水里。它身体一沉,腹甲下露出一截颜色更浅的承力节。
王司徒的复眼微微收紧。
那处不是软肉,外面也覆着硬甲,只是还没完全压实。裂甲虫冲撞时依靠背板承力,停下时却要靠这里把力量卸出去。若能在它再次换壳前找到角度,毒牙或许能从这里送进去。
他刚想退,裂甲虫却突然翻身。它没有向箱内缩,而是用前颚夹住钢筋,硬生生把身体拉出积水。右后足带着泥拔起,冲撞路线比之前更低、更直。
王司徒只能起跳。
第一根退丝被裂甲虫擦断,他落到铁皮下沿。第二根丝线还在,可左侧锁附捕足刚扣住螺帽,裂纹便被反拉扯开。钩节里传出轻响,疼痛像一根针钻进足根。
他没有松开。
裂甲虫撞上铁皮,整块围挡向外鼓起。王司徒借那一下震动荡向旁边的水泥柱,落地时左侧捕足已经不敢再扣。裂甲虫追到箱外,触角在空中扫了两下,没找到他,便回头把那片虎甲鞘翅拖回入口。
王司徒缩在柱脚的阴影里,等了很久才缓慢收线。三根丝断了两根,剩下一根也被泥水浸得发黏。左侧钩节的白痕比昨晚长了一截,边缘渗出极淡的体液。
他低头看着壳屑。灰背裂甲虫的甲面并非整块死硬,边缘有几层极细的叠纹,冲撞时会彼此错开,把震力散到胸腹和足根。王司徒用毒牙试着刮了一下,只留下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想破开这种甲,光靠毒不够,必须让它在狭缝里重复撞击,逼承力节先露出来。
不值得今晚再试。
他拖走一片被砖角刮下的壳屑,沿围挡底部离开。路过值班棚时,里面正放着语音外放。有人在异宠店同行群里抱怨施工绿地的虫害,沈小满的声音夹在其中,带着点无奈。
“窗边那排先搬里面吧,别跟外面硬刚。煤球今天也不对劲,一直盯着玻璃。”
另一个女孩说:“你那只跳蛛呢?前几天不是还挺能整活?”
“跑出去浪了。”沈小满顿了顿,“等它回来再说。先把辣条和角蛙挪开,别让温度掉太快。”
王司徒停了半息,继续往黑暗里爬。
排水箱后方又传来撞击。灰背裂甲虫这次没有冲出来,而是在箱内反复顶着钢筋,像在拆掉所有会挡住它的东西。
下一次,他得先替它选好只能直冲的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