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从鼓浪屿出发,到东山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车过大堤的时候,海忽然在两边铺开,风一下大了,吹得车窗嗡嗡响。
“这就是东山岛。”尤默说。
她扒着窗看。海是那种很干净的蓝,近岸的地方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一条一条的纹路。
“这个岛和厦门那种城市的岛不一样。”她说。
岛上的老街叫顶街。
街不宽,两边都是老宅子,墙是灰的,门楣上刻着字,有些已经看不清了。几间小店开着,卖冰的、卖凉茶的,门口摆着几张矮桌,也没坐几个人。
她一路走一路看,走到一处门口,忽然停下了。
门里挂着一张旧海报,纸都卷了边,上头印着一群年轻人,背后是海。
“《左耳》。”她念了一声,回头看他,“不是说在这儿拍的?”
“就这条街。”
“就这条街?”她往前后各看了一眼,又倒回去两步,把那条街重新看了一遍,看得比刚才仔细,还掏出手机对着那海报拍了张照。
然后他们去了南门湾。
那是一个弯弯的海湾。一边是海,一边是一排依着坡盖起来的房子,白的黄的,还夹着点粉,颜色凑在一块儿乱七八糟,看着却好看。
中午饭在湾边一家馆子吃的。一盘酱油水海鱼,汤是酱色的,底下垫着姜丝;一盘椒盐皮皮虾,壳炸得酥;还有一碟蒜蓉生蚝,一锅手工鱼丸汤。
她先夹鱼。那鱼做得很简单,就是酱油水,肉一抿就散,一点腥味都没有。
“这个好。”她说,“比大鱼大肉强。”
“这叫酱油水。”尤默说,“本地做海鱼都这么弄。”
皮皮虾是头一回吃,她捏着壳翻来覆去地看,找不着下手的地方。尤默伸手拿了一只,掐头、掀壳、抽肠,一气呵成,把剥好的肉搁到她碗里。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虾肉,又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吃饱了,她沿着海堤慢慢走,走一段就停下来往海里看一会儿。
“尤默。”她忽然说,“这地方,比照片里好看。”
“照片没有灵魂。”
“这话说得。”她偏头看他。
“你看过茉莉花吧。”尤默说,“图片、视频,开得白白的,一朵一朵的,你都见过。可我要问你,茉莉花什么味儿,你现在能给我描述出来吗?”
她张了张嘴,想了想,摇头。
“描述不出来。”她说,“我没闻过。”
“对啊。”尤默说,“所以得自己来闻。”
她没接话,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朝海。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点咸味和潮气,把她整个人裹住。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肩膀跟着松了。
“闻到了。”她说。
“什么味儿。”
“海的味道。”她睁开眼,回头看他,眼睛弯着,“看图片描述不出来的那个。”
尤默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们沿着海堤往坡上走。半坡上有个小祠,门口能看整个海湾。
太阳往海里落的时候,整片海先是亮的,后来发黄,再后来成了橘红,那排彩色房子也被染上了,一半在光里,一半沉下去。
她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一直看。
“尤默。”她忽然说,“你说Emo来这儿拍个mV,是不是特别好看?”
尤默站在她旁边,看着海:“拍mV得有人拍。”
“他反正也不露脸,拍背影都行。”她说得很认真,“你不是跟他合作过吗,帮我问问。”
尤默没接话,看了她一会儿。“或许他在等。”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她,目光还搁在海面上。可嘴角先动了,一点一点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被他压回去。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指头在鼻梁上蹭了一下,像是要遮住什么。
“等什么。”她追问。
“等他的mV女主角长大。”话是冲着海说的,说完自己先没绷住,喉结动了一下,一声很轻的笑从鼻子里漏出来。
他偏过头,往另一个方向看,手还搁在鼻子上,装作在揉什么。
她转过头看他,愣了一下:“……什么?”
他已经转回去看海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也没再追问,转回头去,重新看着那片海。海面上那层橘红的光一点也没进她眼睛里,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浪声还清楚。脸颊和耳根一路烧到脖子,风怎么吹都压不下去。
晚上两个人住在岛上。站在酒店阳台上能看到海。她照旧先跑到阳台上趴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洗漱。
洗完出来,尤默在门口等她:“带你转转。”
“现在?”
他说,“反正睡不着,在周围转转。”
她想想也对,换了双能下地的鞋,跟他出了门。
往海边走不远,就是马銮湾。夜里的沙滩没什么人。白天那片明晃晃的沙,这会儿黑成一片,只有他们脚底下一点浅浅的反光,远处渔船的灯,隔着水一晃一晃。
她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上去,沙是凉的,一路走到潮线边上,忽然停住,“你听。”
浪一浪接一浪翻上来,又退下去,声音不大,反倒显得四周更静。
“涨潮了。”尤默说。
她“嗯”了一声,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胡乱划拉了两下。
就在她手划过的地方,水里忽然亮了一下。很浅的一抹蓝,一闪就没了。
她愣了一下,又划了一下。这回那点亮得更清楚,从她指缝里散开去,像水里藏着一片碎掉的星子。
“尤默。”她声音一抖,“你看这个……”
话没说完,一道浪卷上来,正撞在浅水处,唰地一下,整条浪的边缘都透出淡淡的蓝,从她脚边一直铺开去,铺出去好几步远。
她“啊”了一声,猛地站起来,水花溅了一裤脚,一只手朝身后抓过来,正抓住他的手腕。
“这是什么?”她回头看他,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眼睛却越来越亮,“它自己会亮?”
尤默站在她后头,看着那道光一点点退回去。
他见过这个。几年前在平潭,赶上有那么几天,夜里的海面整片整片地亮,他也在岸上站过。可那是家里人掐着日子、查着风向去的,一整片海亮在那里,好看是好看。
眼下不一样。东山,一个平常的夏夜,上个月他自己跑平潭跑了三四次都没赶上,今天只是出来走走。他心里冒出个不成样子的念头,好像这片海是专程亮给她看的。
她蹲回水边,手一下一下地划。每划一下,那片蓝就跟着亮一下,亮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往前凑,鼻尖几乎贴到水面。
“夜光藻。”尤默说,“海里的一种小生物,很小,眼睛看不出来。你一碰它、一搅水,它就发光。”
“生物?”她划得更起劲了,手在水里乱搅,“活的?”
“活的。”他说,“白天看不出来,晚上一受激,就亮。浪一拍,脚一踩,都会亮。”
“就这么一点点。”她把手举起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进海里,又亮了一下,“这么小的东西,能亮成这样。”
“夏天才有。”尤默说,“还得看水温、看风向。赶上一次不容易。”
她没接话,蹲在那儿又划了几下,看那片蓝光在她手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半天没起来。
尤默站在她身后,没催。海风吹过来,他低头看她那半张被微光映亮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就那样站着,陪她看那片光散了又聚。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慢,一步三回头。
“明天还来。”她说。
“明天有别的地方。”
“那晚上再来。”
尤默“嗯”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拦。只是步子放得很慢,陪着她一起,一步三回头。
第二天,尤默带她去看风动石。
那块石头立在崖边,上尖下圆,像个大桃子,底下只挨着一小块凸起来的石头,悬在那儿,看着下一秒就要掉下去。她绕着看了一圈,又退后几步仰头看,脖子都仰酸了,越看越觉得悬。
“它真的会动?”她问。
“风大的时候。”尤默说,“一点一点地晃,就是不倒。”
“假的吧?”
她不信邪,走过去,两只手往石头上一按,使劲推。石头纹丝不动。
“你推不动。”旁边一个本地人靠在栏杆上,慢悠悠地开口,“它自己有数,晃归晃,倒不了。”
她松开手,退回来,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海风从崖底往上灌,吹得她衣角直翻。
“挺牛的。”她说,“别人推它,它也不倒。”
“晃归晃,倒不了。”尤默说,“人也一样。”
她偏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那句话吹散了。
从风动石下来,旁边就是铜山古城。城墙是石的,一段一段接着,城里有庙,香火很旺,屋顶上的剪瓷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下午,他们又去了一趟马銮湾。白天看它,跟夜里是两回事。
那是个月牙形的湾,沙细,浪也软,背后一长排防风林,风从林子里过,声音闷闷的。
她把鞋一脱又下了海,这回学聪明了,裤脚卷到膝盖上。她在水里走了很久,走得远了些,回头喊他。
“你过来。”
尤默站在水边,裤脚没卷。
“过来啊。”她又喊。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走到水刚没过脚背的地方停下。
“就到这儿?”
“就到这儿。”他说,“我裤脚没卷。”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裤脚,又看了看他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手在海水里一抄,朝他腿上撩过去。
水花不大,刚好打湿他一截裤腿。
尤默低头看了看那道湿印子,又抬头看她。
“行了。”他说。
“不行。”她又是弯腰一抄,这回水花大了些,直接撩到他膝盖上。
“宋宇琦。”
“到。”她答得飞快,笑得蹲在水里,半天没起来。
傍晚退潮的时候,他们去了南屿。
那本来是海里的一座小岛。潮水一退,一条沙路从岸边直通到岛上,人踩着湿沙就能走上去。岛上立着一座白塔,塔底下全是礁石,黑一块灰一块的,被潮水磨得圆润。
“这叫双面海。”尤默说,“要是回晚了,就得在岛上过一夜。”
“那你可得看紧潮水。”她说。
他们在岛上待到天快黑。塔底下风大,她头发被吹得满脸都是,按了好几回都按不住,最后索性不管了,任它乱着。
白塔是给渔船引路的。塔底下的礁石缝里爬着小螃蟹,指甲盖大小,一有动静就往缝里钻。她蹲下去看了半天,手伸进石缝里掏了两回,一只也没抓着。
“别抓了。”尤默说,“一会儿潮上来,走得快。”
“知道了。”她嘴上应着,还是又蹲了一会儿,才拍拍手站起来。
往回走的时候,沙路上已经能看见水了。海水从两边悄悄漫上来,把那条路一寸一寸吃掉,踩上去软塌塌的,比来的时候深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