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山岛出来,车一路往北,往山里开。
车窗外的景致一层一层地换。先是海,看久了就腻的那种蓝,慢慢退到后头去了。接着是山,一座接一座,绿得发深。再往里走,山势缓下来,田就露出来了,一层一层叠着。
拐过一个弯,那些圆楼就立在了田里。
“到了。”尤默说。
田螺坑的观景台在半山上。他们上去的时候,正赶上有太阳,山坳里那五栋楼看得清清楚楚,四座圆的围着一座方的,围成一圈。
她扶着栏杆看了半天,忽然说:“像个饭碗。”
“本地人管这叫四菜一汤。”尤默说。
“谁起的名?”她笑,“太损了。”
那五栋楼,墙是土黄的,顶是黑的,从远处看过去,圆得真像画出来的圈。
下山以后,他们进了楼里。
楼是圆的,一圈房子围着一个天井,三四层,木头的走廊。走廊上晾着衣服,挂着辣椒,还站着一个端碗的小孩。天井里晒着稻谷,黄澄澄铺了一地。
她站在院子里往上看,屋檐一层一层叠上去,把天切成一个圆。
“你喊一声试试。”尤默说。
她往天井里喊了一声“喂”,声音在圆墙里转了一圈,从上面掉回来。
“有回声。”
“跟天坛那个一样。”尤默说,“都是拿圆把声音兜住了。”
她又喊了一声,这回喊的是两个字的。回声从屋檐底下滚回来,听着像是有别人在学她。
“一家人住一栋?”她问。
“一族人。”尤默说,“一个姓,几百年前搬来的。”
“几百年前……”她围着天井走了一圈,“现在还住人?”
“住。”他说,“你看那衣服。”
她抬头一看,三楼廊下晾着的衣服还在滴水。
院子里有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她凑过去想搭话,一开口又是普通话。
老人笑了笑,摆摆手,说了一长句什么。
“他问你从哪儿来。”尤默说。
“北京。”她答,又指了指尤默,“他从晋江来。”
老人“哦”了一声,又说了很长一段。
“他说什么?”
“说这楼以前的样。”尤默顿了顿,“说他小时候,跟他爷爷就住这楼里。”
她回头看那圈层层叠叠的屋檐,没说话。
下一栋是裕昌楼。
一进去她就愣住了。柱子是歪的,往左歪的、往右歪的都有,一根根斜着,看着像是随时要塌。
“这楼歪成这样,还敢住人?”她问。
“住了七百年。”尤默说,“木头咬木头,谁也塌不了。”
她扶着柱子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在柱子上敲了两下。
“是真的。”她说。
她一根一根地看过去。柱子歪得没几根是顺的,可楼板是平的,走廊也是平的,人在上面走,一点不带晃。
“这些木头。”她嘀咕,“看着歪,实际稳。”
“咬着呢。”尤默说。
“什么?”
“杆和杆咬在一起,一处要动,别处就把它顶回来。”他说,“老祖宗的法子。”
下午去的是和贵楼。
那栋楼和别的不一样,是方的。楼前立着一根旧木桩,是从地底下起出来的,木头黑黢黢的,泡过水,看着不起眼。
“沼泽上盖楼?”她问。
“底下打了两百多根松木,把整栋楼托在上面。”尤默说,“盖了两百多年,一点没沉。”
她绕着楼走了一圈,把耳朵贴到土墙上,敲了两下。墙很厚,敲上去闷闷的,闷得发沉。
“里头是空的?”
“土墙,里头夯的。”尤默说,“踩上去跟地一样硬。”
“那沼泽呢?”
“在底下。”他说,“你脚下这层,看不见。”
她在木桩边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底,又看了看那根旧木头,忽然说:“这楼有点像他。”
“谁?”
“没什么。”她说,“我随口说的。”
尤默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云水谣古镇靠着一条溪。溪水很浅,两岸全是老榕树,最大的一棵,树身要三四个人才抱得过来,气根一缕一缕垂到水里去。溪上有石桥,还有几架老水车,水一冲,就慢慢地转。
她沿着溪边的鹅卵石路走,走一段就停下看一会儿水。
溪上那座石桥很旧,桥面的石头被磨得发亮。她上去走了一趟,走到中间停下,扶着栏杆往下看。水流得不快,几只鸭子顺着水漂过来,又漂过去。
“尤默,你上来。”
他上来了。
“你站这头。”她指了指桥的东边,“我站那头。”
“干什么?”
“你站着就是。”
他站在东头,她跑到西头,隔着整整一座桥看他。看了一会儿,她自己先笑了,又跑回来。
“这地方。”她说,“我在照片里见过。”
“有电影在这儿拍的。”
她点点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以后要是能上电视什么的,就好了。”后半句她说得很轻,说到一半就拐了弯,低下头去。
尤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能。”
她抬眼瞥他。
“你不是说Emo给你回复了,”他语气平常,“等你出道,给你当嘉宾。女主角,都给你留着了。”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低头去看水。水里的气根轻轻晃。
溪边那棵大榕树遮住了一大片天,树底下摆着石凳,几个老人坐着纳凉。她走过去,站在树边,抬头看那些垂下来的气根,一缕一缕,一直垂到水里,被水冲得轻轻晃。
“这树多少年了?”
“几百年。”尤默说,“比那些楼还老。”
她没再问,蹲下去,把手伸进溪水里。水很凉,一群小鱼从她手边游过去,她一伸手,鱼就散了。
“抓不着。”她说。
“谁抓得着。”尤默说。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她盯着那几滴水落回溪里,忽然说:“还有二十多天。”
尤默“嗯”了一声。
“我长这么大,还没一个人在外面待过。”她说,“在家门口上小学、上中学,连夏令营都没去过几回。”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说,我要是到了那边,待不下去呢?”
她把手甩干,语气很轻,像是在问水,又像是在问他。
“那就回来。”尤默说。
“回来干什么?”
“回来找我啊。”他说得理所当然。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没看她,蹲下来,也把手伸进了水里。水从他手边流过去,一群小鱼受了惊,哗地散开,又慢慢聚拢。
晚饭是在古镇边上吃的客家菜。
尤默点了梅菜扣肉、酿豆腐、芋子包、盐焗鸡,还叫了一小壶客家米酒。
梅菜扣肉端上来,油亮亮的一整块,皮是糯的,底下的梅干菜黑得发亮。她夹了一块配米饭,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这个好。”她说,“肥而不腻。”
“客家人会做,处理的好。”尤默说。
酿豆腐她也是头一回吃。豆腐炸过,里头塞着肉馅,咬开还有汤。
“这个比肉还好吃。”她说得很公道。
米酒是黄的,甜的,喝下去温温的。她喝了一小杯,脸就红了。说是酒,其实更像糖水。
“你少喝点。”尤默说。
“就一小杯。”她抱着杯子,很舍不得。
她捧着那杯米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到最后,还伸出舌头把杯底舔了一下。
“你看什么?”她发现尤默在看她。
“没什么。”他说,“头回见人这么喝米酒。”
“省着喝。”她理直气壮。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她脸还是红的,被晚风一吹,反倒更红了。
晚上住的是古镇里一间老房子改的客栈。木头的楼板,走上去吱吱响,窗户外面就是那棵大榕树。
她洗完澡,坐在窗边,看外头的树影。风一过,那些垂下来的气根就轻轻晃,影子也跟着晃。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她妈。
“宇琦,玩得怎么样?”
“好。”她把声音压低了些,“特别好。”
“吃的惯吗?住的惯吗?”
“都挺好的。”
妈在那头顿了顿,才说:“你这次出去玩,电话都打得少了。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她“嗯”了一声。
“韩语还得练,别玩野了。”
“知道。”
“行吧,早点睡。”
“妈,”她忽然叫住她,“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那头安静了一秒,声音软下来:“妈不担心。”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黑乎乎的房梁,半天没说话。窗外那棵榕树还在晃,气根一缕一缕的,落进溪水里,又被水冲走。
“尤默。”她隔着墙喊。
“嗯。”
“出来这么些天了。”她说,“家里都担心了,我该回去了。”
隔壁没马上答。
“嗯。”尤默说,“该回就回。”
她笑了一声:“你倒不劝我多玩两天。”
“本来还想带你去莆田。”他说,“再看福州。”
“莆田?福州?”
“妈祖庙,三坊七巷。”他说,“下次。”
“下次。”她跟着念了一声,像先把这两个字收着。
“嗯。”他说,“下次。”
过了一会儿,隔壁又开口。
“等真去了韩国。”他停了一下,“你当了练习生,就不像现在学生时候了,没那么多空闲到处跑。”
她没接话,靠着窗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