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号一早,车出了云水谣的村子,一路都是山。她靠在后座,看那些圆楼一栋一栋从外头过去,看到最后一栋也没了。
山路绕,她靠着窗,睡睡醒醒,等再睁眼,窗外的山矮下去了,田和楼多了起来。
她忽然开口,“尤默。”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走这么远,去看别人住的地方。”
他想了想:“因为自己的地方看够了。”
“那看够了呢?”
“就想回去。”
她笑起来:“绕一圈。”
“绕一圈。”他说,“可这一圈不白绕。”
她偏过头看他。
“你想我们昨天去的那些楼。”尤默说,“土楼里的人,一辈子就在那一个圈里转,祠堂、天井、廊下,转来转去还是自家那几十口人。可他们照样修楼、种田、养孩子,过得有滋有味。”
“你是说,圈大小不重要?”
“我是说,人这辈子,多半也就在绕圈。”他说,“读书、工作、成家、养孩子,转来转去,看着都是原地打转。”
“可你要是转过一圈,还认得路,还知道自己当初从哪儿出发的,那就不一样了。最怕的是转着转着,把来路忘了。”
她没接话,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一重一重退过去的山。
“那要是转完一圈,发现回不去了呢?”
“回不去,就往前走。”尤默说,“反正都是路,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把这句话咂摸了一下,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他其实是在说别的什么。她没问。
山一重一重地过去,路在前面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两个多钟头,车才进厦门。直接往机场开去。
她从包里掏出那件白底卫衣,抖开看了看,又叠回去,搁在腿上。就是钟楼那家店里那件,胸前印着一行小字。
“怎么不穿上?”尤默问。
“舍不得。”她理直气壮,“这牌子,一件顶我好几件。穿脏了可惜。”
“脏了就再拿一件。”尤默说,“新款下个月到。”
“……你说得倒轻巧。”
“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不是稀罕东西你还送我。”她嘀咕了一句,把卫衣叠好,又塞回包里,压了压,像怕它皱。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回去得好好练韩语。”
“嗯。”
“你那沓资料我看了。”她说,“头两页还行,后头全是词,一页一页的,眼都花了。”
“慢慢来。”
“你到时候多教教我。”她偏头看他,“你在那边不是待了一年嘛。”
“问就行。”尤默说。
“你别嫌我烦。”
“不嫌。”
“你嘴上说不嫌。”她哼了一声,“到时候我一问你三不知,你又该‘嗯’了。”
“那你也‘嗯’回来。”
她笑了一下,没接。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自己答应了啊,回头教我。”
“记着。”
车上了机场的引桥,拐进出发层。
停好车,尤默先下去,绕到后头开后备箱。司机也跟着下去帮忙拿行李。
她背上包,站在边上等。后备箱一掀开,她愣住了。
里头不是她的箱子。她的箱子被挪到一侧,剩下大半个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两个纸箱摞着,一个网兜,还有一摞小盒子,用红绳系着。
“这什么。”她凑过去看。
“你不是爱吃么。”尤默说。
她伸手把网兜拎出来,里头是荔枝和龙眼,还带着叶子,一股甜香。
一箱打开,是闽南的点心,馅饼、肉脯、麻薯,码得整整齐齐;另一箱,是几样她这一路上惦记过的,配面线糊的料,一小坛沙茶酱,几盒鼓浪屿的馅饼。
“你什么时候装的。”
“就这两天。”他说,“你不是老喊不够吃。”
最边上搁着一个玻璃罐,罐里沉着一层细沙,几片小贝壳贴着罐壁。她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是在东山那两天,她在沙滩上捡的,随手塞给了他。
“你还留着。”
“已经处理好了的,晒干才装的。”尤默说。
她把那罐贝壳捧在手里,没说话。
“底下还有。”他说。
她掀开那摞小盒子,底下压着一个纸袋。拉开,是一套衣服,料子软,颜色亮,袖口和衣摆都收过,是跳舞能穿的款式。
“我妈让人做的。”尤默说,“她说你爱跳舞,量了尺码。”
“你怎么跟你妈说的我?”她捧着那袋衣服,声音低了一点。
“就说有个朋友,爱跳舞。”他说,“她自己要做的,我也没拦。”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替我谢谢阿姨。”她终于开口。
“你自己跟她说。”尤默说,“她留了电话,让我给你。”
“你还真会安排。”
“她安排的。”
值机柜台前,她拖着箱子,怀里还抱着那罐贝壳,腾不出手,箱子在脚边歪了一下。
“放着。”尤默说。
他伸手接过箱子,又招呼司机把那两箱特产搬过来,一件一件往传送带上放。他分了两堆,路上吃的留了几盒,其余全打了托运。单子一样一样贴上去,办得利落。
“这么多,超重了吧?”她有点不好意思。
“超了点。”他低头看了眼单子,“没多少钱的事。”
“多少钱,我给你。”
“回头一起算。”
她还想说,被他一句话堵回去:“你一个人,别拎着这么多过安检。”
她就不说了,站在旁边看着他一件一件往上递,“你怎么这么熟?”
“送过人。”尤默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心里那点模糊的东西动了一下,又被她按了回去。
他把回程的登机牌递给她,又补了一句:“票我早订好了。”
“你什么时候订的?”
“跟你来那趟一起订的。”他说,“你那会儿正复习,我顺手就买了。”
“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又要还我。”
“我就是要还你。”她瞪他,“一笔是一笔。”
“行。”他说,“回头你请我吃饭,一顿抵一顿。”
“那可不止一顿。”
“那就慢慢抵。”
单子打出来,他没急着走,拿出手机,照着上头的航班号和件数,往北京那边安排的人发了条消息。
“你发给谁了?”她凑过去看。
“北京那边接你的人。”他说,“省得你到了还得自己找。”
“你怎么什么都有安排?”
“多问一句的事。”
她张了张嘴,那声“谢谢”到底没出口,只说:“行,那我到了认人。”
托运办好,两人往安检口走。人不算多。她走得慢,忽然停下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撕了一页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他手里。
“什么东西。”他问。
“……不许现在看。”她别开脸,“等我走了再看。”
他捏了捏那页纸,塞进兜里,点了点头。
“到了我给你发消息。”她说,“报个平安。”
“好。”
“你也别太累。”她又说,“这几天光顾着陪我,跑东跑西的,回去好好歇两天。”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她学他的口气,说完自己先笑了。
两人走到了安检的闸口。
她说,“那我进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尤默。”
“嗯。”
“这一趟,谢谢你们家。”她顿了顿,“替我谢谢Emo啊。”
“谢他什么?”他愣了一下。
“算了。”她笑着摆了摆手,“还是我自己跟他说吧。”
他没听懂,还想问什么,她已经转过身,把包放上了传送带。
机器“嘀”了一声。她过了闸口,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外头挥了挥手。
人一多,那边就看不见了。
她把包放上行李车,慢慢往里挪。候机厅亮堂堂的,广播一遍一遍报着航班,哪趟登机了,哪趟晚点了,混着人声,嗡嗡的。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外面,一排白飞机安安静静停着,地勤车绕来绕去。
这几天的路,像走了很久。晋江的老宅,泉州的塔,厦门的海,东山的夜,云水谣的溪,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走到最后脚都软了。她长这么大,头一回一个人在外面待这么久。虽然,也不算一个人。
她想起这一路,他话不多,可每一样都替她想到了。吃不了腥,就换清淡的;她多看一眼的东西,回头就出现在手里。她以前只当他闷,这几天才慢慢看明白:他不是闷,是习惯把事做在前头,嘴上不吭声。
又想起岛上那架钢琴,想起他站在日光岩上给她讲郑成功,想起海边那片忽然亮起来的蓝。那个人戴着面罩,走到哪儿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可这几天跟着她一路,拍照、弹琴、涉水、捧起她捡的贝壳,一样没躲。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了。不是见不得人,是嫌麻烦,是怕那点热闹一涌上来,就再没安生日子。他想要的,大概就是安安静静地过一趟,再谁也不惊动地,回到自己的角落里。
她把那件卫衣叠好,压平。
心里有句话没写出来,只在心里过了一遍:你这个样子,挺好的。
然后想起临走前塞给他的那页纸。其实没写几个字,坐了半天,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两行。
外头的尤默,看她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往外走。走出航站楼,日头已经很高了。
司机在车边等着,替他拉开门:“太太说,北京那边的车定好了,人一落地就有人接,直接送回她家。”
“嗯。”尤默说,“我知道。”
车往晋江开。他靠在后座,手插在兜里,摸到那页折起来的纸。
拆开。纸上就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尤默:」
「你少来这一套,我都记着呢。」
「路上,别一个人走。」
底下一行落款,三个字,比正文还大。
每一次的离别,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美好的重逢铺垫。月底首尔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