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点了点头，神态自若地走进供销社，目光随意地打量着柜台里的商品。
上次那个没说话女售货员，这次看到叶天，也对他友善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而那个上次刁难他们的刘凤兰，此刻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假装在整理票据，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像上次那样出声挑衅，只是瞥了叶天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看来，上次叶天卖的那些鱼，供销社内部肯定是都分到了好处。
这刘凤兰挨了主任的训，又拉不下脸来，才摆出这副样子。
很快，供销社主任张华明就跟着赖红涛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叶同志！欢迎欢迎！这么快又见到你了！这次带来的鱼……”他的目光投向门外的牛车，虽然盖着，但那体积让他心中已有预估，“看来收获不小啊！”
这时，张华明注意到还坐在柜台后面、没什么动静的刘凤兰，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他本来就不太喜欢这个工作态度散漫还经常得罪人的女人，见她此刻这么没眼力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故意抬高声音，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刘凤兰同志！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有同志来卖货，你也不知道主动招呼一下？像什么样子！”
刘凤兰被当众点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平时不都这样”之类的话，但碍于张华明是领导，她也不敢真的顶嘴。
张华明当然知道现在供销社普遍都是这种服务态度，甚至连他自己潜意识里也觉得没啥大问题。
他之所以特意点刘凤兰，一来是为了做给叶天看，表明自己对叶天的重视和态度。
这才隔了一天，叶天就又来卖鱼了，而且看这架势数量比上次只多不少，这充分证明了叶天的价值和潜力，值得他下本钱结交；二来，也是对这个刘凤兰不满，上次分鱼的时候没见她不要，现在还给财神爷摆脸色，这不是断大家改善生活的路子吗？
“叶同志，别介意，个别同志觉悟有待提高。”张华明转回头，又换上了笑脸，“来，咱们先办正事，过秤！”
随着芦苇叶被掀开，露出里面挤得满满当当、鳞片在光线下闪闪发光的大鱼时，张华明和赖红涛都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品相，这个头，比上次的还要好！
过秤的过程很顺利，有张华明亲自盯着，赖红涛操作得格外认真。
最终，扣除筐的重量，净重达到了四百八十七斤！比上次足足多了一百多斤！
还没等叶天细想，张华明就热情地揽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到一旁稍微僻静点的角落，脸上带着亲热的笑容。
叶天被张华明的热情搞得有点不自在，开口道：“张主任，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叶同志，这次的分量可是实打实的，童叟无欺！”张华明先表了功，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亲近，“你看，咱们这也算打过两次交道了，一回生二回熟。我痴长几岁，年纪估计比你父亲还要大上一点，你要是看得起我，以后就别主任主任的叫了，太生分，叫我一声张叔就行！”
叶天心里不得不佩服这张华明脸皮够厚，明明前天才是第一次见面，说得跟多年故交一样。不过他面上不显，从善如流地笑道：“张叔您太客气了，是侄儿我高攀了。”
“哎！这就对嘛！”张华明脸上笑容更盛，用力拍了拍叶天的肩膀，仿佛真成了亲近的叔侄。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侄子，既然都是一家人了，叔也不跟你玩虚的。你是个聪明人，上次过秤，分量上肯定是有那么点……嗯，小小的出入，这个叔不否认。”
他观察了一下叶天的表情，见对方并无恼怒，才继续推心置腹地说：“但叔跟你保证，就算扣除了那部分，上次给你的价格，也绝对是这个！”
他悄悄比了个大拇指，“现在市面上，供销社收鱼，普通的也就两毛左右，品相好点的，顶天了到两毛一、两毛二。叔上次直接给你按三毛算的，这里外里，你绝对没吃亏！这个你可以到处去打听，看我这做叔叔的有没有糊弄你！”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咱们是要做长久生意的，讲究个诚信。所以这次，秤上叔就没让再动任何手脚，分量实打实。不过大侄子，有些事……唉，叔也得跟你交个底。”
他声音压得更低，“这年头，有些‘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下面办事的兄弟要打点，上面的领导……也得打点。你别看叔顶着个主任的名头，有时候也难做啊，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
叶天看着他这番声情并茂的交心，既解释了上次扣秤的原因，又表明了这次诚信的态度，还巧妙地诉了苦，把自己放在了“不得已”的位置上，拉近关系的同时，也为未来可能存在的“操作”留下了余地，可谓老辣。
叶天听完，脸上露出理解的表情，点头道：“张叔，您的难处我明白。您放心，只要价格公道，咱们村的鱼，以后肯定优先往您这儿送。”他这话既给了对方面子，也隐晦地强调了“价格公道”这个前提。
“好！一言为定！”张华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顿时眉开眼笑。
他上次就看出来了叶天是个明白人。
算账的时候，张华明很是爽快，依旧按之前说好的优质鱼价格结算，甚至还把零头给抹了，最终结算了一百四十块钱！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叶天仔细点清钱款，小心地贴身收好。
这边刚忙完，叶水生和那个民兵也回来了，他们用那筐杂鱼，换回了不少零碎的生活物资，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都是社员们急需的，也算是物尽其用。
看着叶天几人准备离开，张华明热情地把他们送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赖红涛吩咐了一句。
赖红涛点点头，快步走进后面，不一会儿就拿着几个用旧报纸包成三角锥状的小包出来。
张华明接过这些小包，亲自塞到叶水生、叶卫东和两名民兵手里，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几位同志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这点桃酥碎末和糖块，拿回去甜甜嘴，别嫌弃啊。”
叶水生几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绽开了惊喜的笑容，忙不迭地双手接过，连声道谢：“谢谢张主任！”“谢谢领导！”
这年头，糖和点心可是金贵东西，哪怕是桃酥碎末，那也是难得的好东西，谁会嫌弃？
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心里对这趟差事更是满意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