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崇礼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自家媳妇辛苦一辈子，要是能穿上那身干净衣裳去公社上班，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事儿……得问问你娘，还得问问你爷爷。”叶崇礼声音低了些，听得出有点发颤。
“我娘那边肯定没意见，她早想找个人作伴了。”叶天推着车往前走，“走吧二伯，回去给他们个惊喜。”
两人回到家时，院子里正热闹。
王翠娥正带着几个孩子在树荫下择菜，叶小兰和招娣蹲在地上，正在比谁择的豆角更长。
爷爷叶武坐在躺椅上，闭着眼，手里那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回来了？”奶奶先瞧见两人，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站起来，“咋样？军方的同志没为难吧？”
王翠娥也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关切。
叶崇礼没说话，只是看向叶天。
叶天走上前，从兜里掏出那张盖了公社大印的公函。
这是赵建军特意叮嘱王志强当场办好的，效率高得惊人。
“奶奶，爷爷，二伯母，好事。”叶天把纸往石桌上一拍。
叶武睁开眼，凑近了看。
王翠娥也凑了过来，她不识几个字，但那鲜红的印章她认得。
“这……这是啥？”王翠娥小声问。
“公社正式工的接收函。”叶天指着上面的空白处，“一共两个名额，赵首长给的。这是其中一个，我打算写二伯母的名字。”
院子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王翠娥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着叶天，又看看叶崇礼，最后看向叶武，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小天，你再说一遍？”奶奶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岔了。
“名额有两个，一个给二伯母。另一个先留着。”叶天语气平稳，又重复了一遍。
“不行不行！”王翠娥终于反应过来，摆手像拨浪鼓似的，“这哪成？那是给你的，或者是给小兰留着的。我一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几个，去公社干啥？丢人现眼吗？不行，绝对不行！”
她急得脸都红了，求助地看向叶崇礼：“崇礼，你快劝劝这孩子，这名额多贵重，咋能胡闹呢？”
叶崇礼搓着手，没说话，只是拿眼瞧着自个儿老爹。
叶武放下那张纸，目光深沉地看着叶天：“小天，你真想好了？这工作要是给你二伯母，以后你想再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了。”
“爷爷，我想好了。”叶天坐到叶武身边，语气诚恳，“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二伯母待我像亲儿子，对小兰也好。要是二伯母能有个正经差事，以后也能轻松些。至于我，您还怕我以后没出息？”
叶武沉默了良久，最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好！有志气，也有孝心。翠娥，既然孩子有这份心，你就收下。不识字可以学，公社里又不是让你去当秘书，总有适合的岗位。”
王翠娥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求助地看向奶奶，奶奶也抹了抹眼角，笑着骂道：“你这婆娘，平时挺机灵，这时候犯啥傻？孩子孝敬你的，你就拿着。以后多给小天做几顿好吃的，对小天好点，比啥都强。”
“我……我这就是觉得受不起。”王翠娥哽咽着，转过身去抹眼泪。
叶小兰虽然不懂什么是名额，但听见二伯母要去公社上班，也跟着欢呼起来：“喔！二伯母要去公社喽！”
招娣也跟着傻乐，灵儿则是看着叶天，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
傍晚时分，林秀秀下班回到家，刚走进院门，就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没有往常的喧闹，反倒多了几分喜庆，王翠娥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衣角，神色有些局促，时不时抬头往门口望，像是在等着什么。
“娘，二嫂，我回来了。”林秀秀放下肩上的供销社帆布包，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众人，“怎么了这是？家里有什么喜事？”
奶奶连忙拉着她走过去，指着石桌上的公函，笑着说道：“秀秀，告诉你个大喜事儿！小天这次立功，今天军方的领导来问完话，给了两个公社正式工的名额，这孩子懂事，非要把其中一个给你二嫂！”
林秀秀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到石桌前，拿起公函看了看，随即转头看向王翠娥，脸上满是真心的喜悦，一把拉住她的手：“二嫂，这是真的？太好了！你终于能去公社上班了，再也不用天天在地里受累了！”
王翠娥被她拉着手，原本忐忑的心瞬间落了地，眼眶又红了，语气有些不好意思：“秀秀，我…… 我就是觉得受不起，这名额多贵重，本该给小天或者小兰，我一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几个，去了公社也怕做不好，还怕你觉得……”
她心里一直打着鼓，林秀秀在供销社上班，已经是村里人人羡慕的体面差事，她当然也会羡慕，现在叶天把其中一个名额给她，她怕林秀秀心里不舒服，毕竟这名额来得太珍贵了。
“二嫂，你说啥傻话呢！” 林秀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真诚，“这都是你应得的，这些年你操持家里，照顾爹娘，帮着我打理地里的活，比谁都辛苦，小天给你这个名额，再合适不过了。再说了，我还巴不得你去公社呢，以后咱们就能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也有个伴儿，多好啊！”
“就是啊翠娥，秀秀都这么说了，你就别再推辞了。” 奶奶在一旁帮腔，“以后你们妯娌俩在公社互相照应，我们也能放心。”
王翠娥看着林秀秀真诚的眼神，心里的愧疚和忐忑彻底消散了，哽咽着说道：“秀秀，谢谢你。”
“二嫂，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林秀秀笑着帮她擦了擦眼泪，“以后你去了公社，有不懂的就问我，我教你。不识字也没关系，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哎！好！好！” 王翠娥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眉眼间都透着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