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弥漫着泥土、霉味和一百个人压抑呼吸的混合气息。
萧衍弓着身子走在队伍最后,右手按着右肩的伤口,每一步都让绷带下的皮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在黑暗里像狼一样发着光。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队员们棉袄摩擦洞壁的声音,还有靴子踩在湿滑泥土上的细微声响。
一百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暗道不长,约莫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那是探路的斥候发出的信号:出口安全。
萧衍加快脚步。
出口隐藏在干涸河床的乱石堆里,被枯草和积雪覆盖。第一个队员钻出去时,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带着雪沫和远处军营隐约的火光。萧衍最后一个爬出洞口,立刻伏低身子,眼睛迅速扫视四周。
雪还在下。
不大,是那种细碎的雪沫,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远处,朝廷军大营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营寨的木栅栏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了望塔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投下摇曳的光斑。
能见度很低。
萧衍心里估算着距离——大约两百步。这个距离,在风雪夜里,哨兵很难看清雪地里的动静。他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
队伍立刻分成四组。
第一组二十人,由老猎户出身的赵铁头带领,负责清除沿途的暗哨和巡逻队。第二组三十人,背着火油罐,目标是器械堆放区。第三组三十人,带着火折子和引火物,负责点火和制造混乱。第四组二十人,由萧衍亲自带领,携带六枚震天雷,负责断后和掩护。
“走。”
萧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百个白色的身影像鬼魂一样在雪地里匍匐前进。棉袄的伪装披风让他们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脸上涂的锅底灰在夜色里模糊了五官。他们爬得很慢,每前进十步就停下来观察,耳朵竖起来听风声里的异响。
五十步。
萧衍看见第一个哨兵。
那是个年轻的士兵,裹着厚厚的棉袄,靠在木栅栏边,怀里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寒风吹得他缩着脖子,嘴里呵出的白气在火光里飘散。他太冷了,冷到连警惕都冻僵了。
赵铁头像蛇一样滑过去。
雪地吞没了所有声音。萧衍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那哨兵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赵铁头把他拖到阴影里,用雪盖住血迹,然后抬手示意。
队伍继续前进。
一百步。
他们遇到了巡逻队。
五个士兵,排成一列,沿着营寨外围慢吞吞地走着。风雪太大,他们低着头,用胳膊挡着脸,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鬼天气”“冻死个人”。领头的那个老兵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但视线很快就被风雪模糊了。
萧衍抬起手。
五支弩箭从雪地里悄无声息地射出。
噗噗噗——
轻微的入肉声被风声掩盖。五个士兵像被抽掉骨头的麻袋一样倒下,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们的咽喉。赵铁头带人迅速上前,把尸体拖到河床的凹陷处,用积雪掩盖。
一百五十步。
他们已经能看清营寨木栅栏上的纹路了。
萧衍伏在一块巨石后面,眼睛透过雪幕观察着营寨内部。器械堆放区在西北角,那里堆着十几架攻城车、二十多架云梯,还有几台投石机的部件,都用油布盖着,在风雪里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旁边不远处是一个较小的粮草堆,用草席围着,上面也盖着油布。
巡逻的密度明显增加了。
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哨兵,每半炷香就有一队十人的巡逻队经过。但那些士兵的状态都很差——他们缩着脖子,跺着脚,眼睛半闭着,注意力完全被严寒吞噬了。
“时机正好。”萧衍低声说。
他做了个手势。
第二组和第三组开始行动。
三十个背着火油罐的队员像影子一样贴着木栅栏移动。他们找到一处栅栏的缝隙——那是前几天黑石军夜袭时用弩箭射出的缺口,朝廷军只是草草修补了一下。领头的队员用匕首撬开松动的木桩,一个接一个钻了进去。
萧衍的心跳加快了。
他盯着那些白色的身影在营寨里匍匐前进,像雪地里游动的鱼。第二组顺利接近了器械堆放区,第三组则分散开来,准备同时点燃多个火点。
一切顺利得让人心慌。
***
赵铁头趴在雪地里,眼睛死死盯着二十步外那个哨兵。
那是个老兵,经验丰富,没有打瞌睡,而是不停地左右张望,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风雪太大,他的视线范围有限,但警惕性很高。赵铁头估算着距离——二十步,弩箭的准头会受风雪影响,一旦失手,警报就会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弩。
手指扣在扳机上,瞄准,屏住呼吸。
就在他要扣下扳机的瞬间——
“什么人?!”
一声暴喝从营寨里传来。
赵铁头浑身一僵。
他看见器械堆放区那边,一个起夜的士兵提着裤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正好撞见一个敢死队员正在往攻城车上泼火油。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嗓子大喊:“敌袭!敌袭!”
警锣被敲响了。
铛——铛——铛——
刺耳的锣声撕裂了寒夜的寂静。
“糟了!”赵铁头心里一沉,立刻扣动扳机。弩箭射出,二十步外的哨兵应声倒地,但已经晚了。整个营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
帐篷里涌出睡眼惺忪的士兵,军官的吼叫声此起彼伏,火把被点燃,人影在风雪里乱窜。
“点火!快点火!”萧衍的吼声在雪地里炸开。
第三组的队员不再隐蔽,直接掏出火折子吹燃,扔向泼满火油的器械。
轰——
第一架攻城车燃起来了。
火油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像野兽一样窜起,瞬间吞噬了木质车体。热浪扑面而来,融化了周围的积雪,发出滋滋的声响。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云梯、投石机部件、堆放的木材,全都烧了起来。
火光冲天。
浓烟在风雪里翻滚,像黑色的巨龙直冲夜空。热浪和严寒交织,形成诡异的气流,吹得火星四溅。
“在那里!抓住他们!”
一队五十人的巡逻队从东侧冲了过来,领头的百夫长挥舞着战刀,眼睛在火光里发红。他们发现了正在撤退的第二组队员,弩箭像雨点一样射过去。
“第四组!”萧衍吼道,“震天雷!”
他亲自从布袋里掏出一枚震天雷——拳头大小的铁球,表面粗糙,引信露在外面。他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看着那点火星在风雪里嘶嘶燃烧,心里默数着。
一、二、三——
“扔!”
四枚震天雷同时掷出。
铁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那队巡逻队的中间。
轰!轰!轰!轰!
四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那是混合了火药、碎铁片和硫磺的恐怖轰鸣。气浪像无形的巨锤砸在地上,积雪被炸得飞起数丈高,混合着泥土、碎木和人体残肢。五十人的巡逻队瞬间被撕碎了一半,剩下的人被震得耳鼻流血,瘫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火光里,萧衍看见那些士兵脸上的恐惧——那是面对未知力量的、最原始的恐惧。
“粮草堆!”他再次下令。
敢死队趁乱冲向那个较小的粮草堆,把剩下的火油罐全部扔过去,然后点燃。草席和油布轰然燃烧,粮食在火里噼啪作响,散发出焦糊的谷物气味。
整个西北角已经变成火海。
攻城器械在烈焰中扭曲、崩塌,发出木材断裂的巨响。粮草堆烧得像个巨大的火炬,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被风吹着向营寨深处蔓延,呛得士兵们咳嗽不止。
混乱达到了顶点。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军官的吼叫声被爆炸声和火焰的咆哮淹没。有人试图救火,但火势太大,加上风雪,水泼上去立刻变成蒸汽。有人想去追击,但震天雷造成的恐怖场面让他们腿脚发软。
“撤退!”萧衍喊道,“按原路撤退!”
敢死队开始有序后撤。
他们分成三批,交替掩护,沿着来时的路线向河床方向移动。萧衍带着第四组断后,眼睛死死盯着营寨里的动静。
又一队士兵冲了过来。
大约三十人,这次他们学乖了,分散开来,用盾牌护住身体。领头的校尉眼睛死死盯着萧衍,手里的长矛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最后一枚。”萧衍从布袋里掏出最后那枚震天雷。
引信点燃。
他没有立刻扔出去,而是等那队士兵冲到五十步内,才猛地掷出。震天雷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那些士兵的侧后方。
轰——
爆炸声比前几次更响。
因为这次萧衍算准了距离——震天雷在人群和一堆废弃的帐篷之间爆炸。气浪掀翻了帐篷,燃烧的布片像火鸟一样飞溅,落在附近的草料堆上。新的火点被点燃,火势开始向营寨中心蔓延。
“走!”
萧衍转身就跑。
右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彻底崩开,温热的血液浸透了棉袄,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身后追兵的吼叫。
他们冲过河床,钻进乱石堆,找到那个暗道入口。
“快进去!”萧衍守在洞口,看着队员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去。赵铁头是倒数第三个,他钻进洞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萧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将军,你的伤……”
“进去!”萧衍吼道。
赵铁头钻了进去。
萧衍是最后一个。他钻进洞口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弓弦振动的声音。弩箭射在洞口的石头上,溅起火星。他头也不回,手脚并用地在暗道里爬行。
黑暗。
潮湿的泥土气息。
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叫骂声,但他们不敢钻进这么狭窄的暗道——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埋伏?
萧衍爬了约莫二十丈,前方传来微弱的光亮。是出口,黑石岭这一侧的出口。他加快速度,钻出洞口时,刺眼的光亮让他眯起了眼睛。
天亮了?
不,是火把。
几十支火把围在洞口周围,映照着一张张焦急的脸。罗慧站在最前面,身上还披着那件黑色斗篷,兜帽已经放下,脸上的胎记在火光里红得刺眼。
她看见萧衍钻出来,眼睛立刻扫过他全身,最后定格在他右肩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
“医疗队!”她喊道。
两个背着药箱的妇人冲过来,但萧衍摆摆手。“先清点人数。”
敢死队员们已经聚集在空地上,正在互相检查伤势。赵铁头正在点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齐了!”
一百个人,全回来了。
只有七个人受了轻伤——两个被流箭擦伤胳膊,三个在撤退时摔伤了腿,还有一个被火星溅到脸上烫出了水泡。最严重的是萧衍,右肩伤口崩裂,失血不少,但没伤到筋骨。
零死亡。
罗慧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结成白雾,飘散在火光里。她再睁开眼睛时,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固起来。
“器械烧了多少?”她问。
“西北角全部。”萧衍说,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沙哑,“十三架攻城车,二十四架云梯,三台投石机的部件,还有一个粮草堆。火势蔓延到了附近的帐篷,至少烧掉了三十顶。”
“震天雷呢?”
“用了五枚。最后一枚制造混乱,效果很好。”萧衍顿了顿,“他们怕了。我看见了那些士兵的眼睛——他们没见过那种东西。”
罗慧点点头。
她转身看向城墙方向。天色已经蒙蒙亮,风雪小了些,但远处朝廷军大营那边的火光依然映红了天际。浓烟像黑色的柱子直冲云霄,在灰白的天空里格外刺眼。
成功了。
但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冯将军现在应该暴跳如雷了。”她轻声说。
***
朝廷军大营,中军帐。
冯将军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桌。
桌上的地图、令箭、笔墨纸砚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几个副将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帐外传来士兵们救火的呼喊声、伤员的哀嚎声,还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合在一起,像一场噩梦的配乐。
“废物!一群废物!”冯将军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万大军,被一百个人摸到营寨里,烧了器械粮草,然后全身而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将军息怒……”一个副将颤声说,“昨夜风雪太大,哨兵……”
“哨兵?”冯将军一把揪住那副将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哨兵都死了!被弩箭射穿了喉咙!你们连敌人摸到眼皮子底下都不知道!我要你们何用?!”
他猛地一推,那副将踉跄着摔倒在地,头撞在帐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冯将军粗重的喘息声,和帐外火焰燃烧的咆哮。
过了很久,一个年纪较大的参将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西北角的器械全毁了,粮草损失了约一成,还有三十多顶帐篷。更重要的是……士气。”
冯将军松开拳头。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西北角还在燃烧,士兵们用雪和沙土扑救,但火势太大,一时半会儿灭不了。浓烟被风吹过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看见了那些士兵的脸。
那不是战败后的沮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对未知力量的恐惧。那些爆炸声,那些瞬间撕碎人体的铁球,那些在风雪夜里像鬼魂一样来去无踪的敌人……
“那种火器……”冯将军喃喃道,“又出现了。”
上次是在地道里,炸塌了洞口。这次是在营寨里,炸翻了巡逻队。威力一次比一次大,使用一次比一次熟练。
黑石领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将军,要不要立刻组织进攻?”另一个副将问,“趁他们刚回来,疲惫不堪……”
“进攻?”冯将军冷笑,“拿什么进攻?云梯烧了,攻城车烧了,投石机部件也烧了!难道让士兵们用牙去啃城墙?!”
副将不敢说话了。
冯将军放下帘子,走回帐内。他的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空。“清点损失,救治伤员,加强巡逻——不,巡逻队加倍,哨位增加三倍。再发现有人打瞌睡,军法处置!”
“是!”
“还有,”冯将军顿了顿,“派人回京,向丞相禀报战况。就说……黑石军仍有反击之力,那种火器再次出现,我军器械损失严重,请求增派重型攻城器械。”
“将军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冯将军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他们不是能熬吗?我陪他们熬。我倒要看看,一个被围死的城池,还能撑多久。”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个被红圈标记的“黑石领”,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罗慧……你以为烧了点器械就能改变什么?”他低声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
黑石岭,东城墙。
罗慧和萧衍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大营。
天已经完全亮了,风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晨光惨淡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朝廷军大营那边,浓烟渐渐变小,但依然能看见零星的火光。
“他们不会立刻进攻了。”萧衍说。他的右肩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的棉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嗯。”罗慧点头,“冯将军不是莽夫。器械毁了,强攻代价太大,他会选择围困。”
“我们的时间更少了。”
“我知道。”
罗慧转身,看向城墙内。炊烟从民居的烟囱里升起,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村民走动,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城墙上的守军眼睛里都有血丝,医疗帐篷里躺满了伤员,粮仓里的存粮正在一天天减少。
二十天。
不,现在可能只有十八天、十七天了。
“我们需要谈判的筹码。”罗慧说,“光是一次夜袭不够。冯将军只会更愤怒,更谨慎,但不会退缩。”
“那……”
“等。”罗慧打断他,“等楚稷的反应。”
她抚摸着脸颊,胎记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那痛感很奇特,不是伤口的那种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血脉里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在苏醒。
凤血。
楚稷想要这个。那这个血脉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他不惜动用大军,围城强攻,也要得到?
罗慧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秘密,可能是她唯一的生机。
也是黑石领唯一的生机。
“回去休息吧。”她对萧衍说,“你流了不少血。”
“领主……”
“这是命令。”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转身走下城墙。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有些摇晃,但脚步很稳。
罗慧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寒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片红色的胎记。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血脉里的悸动,感受着远处军营的死寂,感受着身后这座城池的呼吸。
夜袭成功了。
但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