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的清晨,朝廷军大营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冯将军站在中军帐外,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西北角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和灰烬,打在他的铁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脸像冻硬的石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细微的抽搐暴露着内心的暴怒。
“将军。”
副将王彪从远处快步走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脸上沾着黑灰,棉袄的袖子被烧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焦黄的棉花。
“清点完了?”
冯将军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这腊月的风。
“是。”王彪咽了口唾沫,“攻城器械……毁了十三架攻城车,二十四架云梯,还有三台投石机的部件。都是西北角堆放的那些。粮草被焚了一成左右,主要集中在靠近器械区的两个帐篷。”
“人员伤亡?”
“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六十二,轻伤……轻伤不好统计,昨晚混乱中很多人被踩踏、烧伤,还有被自己人误伤的。”王彪的声音越来越低,“主要是那几声巨响之后……”
冯将军闭上眼睛。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的画面——黑夜,风雪,突然从雪地里冒出来的白色鬼影。然后是火光,惨叫,还有那几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心脏都要停跳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他看见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喊着“妖术”、“天罚”。
那不是妖术。
冯将军很清楚。那是火器,一种他从未见过、但威力惊人的火器。黑石军有这种东西,而且不止一枚。昨晚用了五枚,或者六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种东西如果再出现在攻城的时候,他的军队会崩溃。
“将军,我们……”
“进帐说。”
冯将军转身走进中军帐。
帐内烧着炭盆,但温度依然很低。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红色的光映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几个副将已经等在里面,个个脸色难看。有人脸上带着伤,有人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冯将军在主位坐下,没有脱甲。铁甲很冷,贴着皮肤像冰块一样,但他需要这种冰冷来保持清醒。
“都说说吧。”他扫视众人,“接下来怎么打?”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副将猛地站起来,拳头砸在桌案上:“打!必须打!昨晚的耻辱,要用血来洗!将军,给我三千人,我今天就强攻东门!不破城门,我提头来见!”
“李副将说得对!”另一个年轻些的将领也站起来,“黑石军不过千余人,我们还有两万大军!器械毁了可以再造,士气不能丢!现在不打,等他们缓过气来,更麻烦!”
“对!打!”
“血洗黑石领!”
激进的声音此起彼伏。
冯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炭盆里的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某种活物。
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怎么打?”
“强攻!”李副将吼道,“用剩下的器械,集中攻打一点!他们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连续冲击!”
“伤亡呢?”冯将军问,“你估计要死多少人,才能攻破东门?”
李副将愣了一下:“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攻破,死个三五千人又怎样?”
“三五千人。”冯将军重复这个数字,“然后呢?攻破城门,冲进去,巷战。黑石军会拼命,那些村民也会拼命。昨晚你们看到了,他们敢百人夜袭两万人的大营,敢抱着火油罐往器械堆里冲。这样的敌人,会在巷战里轻易投降吗?”
帐内安静下来。
“巷战再死三五千人。”冯将军继续说,“就算最后赢了,我们这支军队还剩多少?一万?一万二?而且都是疲兵、伤兵。丞相的命令是什么?”
他环视众人。
“‘彻底消灭黑石领,生擒或击杀罗慧,不得有失。’”王彪低声说。
“对,彻底消灭。”冯将军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不是惨胜,不是两败俱伤,是彻底消灭。如果我们用一半的兵力换一座空城,回去怎么向丞相交代?丞相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答案,不是一堆尸体和一座废墟。”
“那将军的意思是……”有人问。
“围。”
冯将军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在那个被红圈标记的“黑石领”上。
“围而不攻。”
帐内响起吸气声。
“将军!”李副将急了,“围困要围到什么时候?现在才腊月十六,北境的冬天至少还有两个月!我们两万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围困的成本比强攻更高!”
“所以我们要快。”冯将军转身,“王彪。”
“在!”
“立刻派人回京,八百里加急,向丞相禀报战况。就说黑石军仍有反击之力,那种火器再次出现,我军攻城器械损失超过三成,强攻代价太大。请求丞相增派重型投石机、弩炮,越多越好。同时请求调拨更多粮草,我们要打持久战。”
“是!”
“还有,”冯将军的眼睛眯起来,“从今天起,加强巡逻。营寨外围三里,我要每半个时辰就有一队骑兵巡逻。所有可能接近黑石领的道路,全部设卡。一只鸟都不准飞进去。”
“明白!”
“另外……”冯将军顿了顿,“找几个机灵点的,扮成流民或者商人,想办法混进黑石领周边。不需要进城,就在附近的村子、路口,散布消息。”
“什么消息?”
冯将军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就说黑石领粮草已尽,最多还能撑十天。就说罗慧的妖术昨晚已经用完了,那几声巨响是她最后的手段。就说朝廷大军即将增兵五万,不日便到。总之,要让里面的人听到,让外面的人相信。”
心理战。
这是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
几个副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恍然。李副将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将军高明。”王彪拱手,“围而不攻,耗其粮草,乱其军心。等他们内部生变,我们再一举攻破,确实比强攻更稳妥。”
“不是稳妥。”冯将军纠正他,“是必须。”
他走回主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看向帐外。风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
“昨晚的夜袭,你们只看到了耻辱。”冯将军缓缓说,“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意志。”冯将军说,“一百人,敢偷袭两万人的大营。成功了,全身而退。这不是运气,是训练,是纪律,是不要命的决心。有这样的军队守城,强攻就是在送死。”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丞相要的是罗慧,是黑石领的秘密。不是一堆尸体。所以我们必须等,等到他们粮尽,等到他们内乱,等到他们自己打开城门。或者……等到我们的重型器械运到,可以远远地砸碎他们的城墙,而不需要用人命去填。”
帐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都去准备吧。”冯将军挥挥手,“王彪,写战报。要详细,特别是那种火器的描述。告诉丞相,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强的力量。”
“是!”
副将们陆续退出。
冯将军一个人留在帐内。他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手掌很冷,冻得发青,但炭火的温度传过来时,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只有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想起昨晚那几声巨响,想起火光中士兵们惊恐的脸,想起那些白色鬼影在雪地里穿梭的样子。那不是普通的军队,那是一个怪物,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的怪物。
而怪物的头,是个女人。
一个脸上有胎记、被休弃的丑女。
冯将军握紧拳头。
“罗慧……”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你到底是谁?”
***
同一时间,黑石领指挥所。
炭火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但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罗慧坐在主位,面前摊开几张纸。左边是萧衍,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坐得笔直。右边是苏婉娘,手里拿着算盘和账本。墨衡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几面小旗。
“夜袭的具体战果,萧将军已经汇报了。”罗慧开口,声音平静,“焚毁敌军攻城器械十三架、云梯二十四架、投石机部件三套,烧毁粮草约一成。我军全员返回,七人轻伤。”
她顿了顿。
“做得很好。”
萧衍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右肩的伤口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问题没有解决。”罗慧继续说,“冯将军不是傻子,吃了这次亏,他只会更谨慎。强攻的可能性降低了,但围困会更严密。”
“领主的意思是……”苏婉娘抬头。
“他会打消耗战。”罗慧说,“切断一切补给,等我们粮尽。同时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这是最稳妥,也最恶毒的办法。”
屋里安静了几秒。
墨衡把手里的旗子插在沙盘上,代表朝廷军大营的位置。“我们的存粮,按照现在的配给标准,还能撑多久?”
苏婉娘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动。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某种倒计时。
“十八天。”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如果从今天开始,把配给再缩减两成,可以撑到二十五天。但……那样的话,守军的体力会下降,伤员恢复会更慢。”
“不能再减了。”萧衍开口,“守城需要力气。饿着肚子拉不开弓,挥不动刀。”
“我知道。”罗慧说,“所以十八天,这是我们的底线。”
十八天。
腊月十六到正月初三。
如果正月初三之前,没有变数,黑石岭就会断粮。然后……没有然后。
“冯将军会向楚稷求援。”罗慧说,“请求更多的重型器械。等那些器械运到,他就可以在安全距离外砸我们的城墙,不需要强攻。到时候,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我们……”墨衡皱眉。
“等。”罗慧说,“等楚稷的反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石领的街道,积雪被扫到两边,露出青石板的路面。有村民在挑水,有孩子在玩耍,有妇女在晾晒衣服。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罗慧知道,这平静下面,是即将沸腾的恐慌。
“冯将军会散布谣言。”她转身,“粮尽援绝,妖术已破,朝廷增兵……这些消息很快就会传进来。苏婉娘,你要做好准备。组织妇女队,加强巡逻,防止有人听信谣言闹事。特别是那些家里有伤员、有老人孩子的,要多关注。”
“明白。”苏婉娘点头。
“墨衡,工坊那边,震天雷……”
“一枚都没有了。”墨衡苦笑,“昨晚是全部库存。硝石、硫磺、木炭的储备也不多,最多还能做三枚,但威力会小很多。”
“那就做。”罗慧说,“哪怕只能吓唬人,也要做出来。”
“是。”
“萧衍。”罗慧看向他,“你的伤……”
“无碍。”萧衍说,“不影响指挥。”
罗慧看着他,看了很久。萧衍的脸色确实不好,失血让他的嘴唇发白,眼睛里也有血丝。但他坐得很直,像一杆枪。
“去休息。”罗慧说,“这是命令。”
“领主,我……”
“现在。”
萧衍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行礼,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稳,但罗慧看见他出门时,右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门框。
屋里只剩下罗慧、苏婉娘和墨衡。
“领主。”苏婉娘轻声说,“有件事……今早我去医疗帐篷,听到几个伤员在议论。他们说,昨晚的夜袭虽然成功了,但朝廷军毕竟有两万人,我们烧了点器械,根本伤不了筋骨。有人担心……担心我们撑不到春天。”
谣言已经开始发酵了。
从内部。
罗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炭火的味道,有墨汁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冬天的清冷。
“把议论最厉害的那几个人,单独安排到别的帐篷。”她睁开眼睛,“不要惩罚,不要训斥,只是分开。然后让医疗队的人多跟他们聊天,聊家里的孩子,聊地里的庄稼,聊春天来了要种什么。”
“聊这些?”
“对。”罗慧说,“让他们想起自己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我罗慧,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家,自己的地,自己的未来。”
苏婉娘怔了怔,然后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去吧。”
苏婉娘和墨衡也离开了。
罗慧一个人站在屋里。炭火还在烧,噼啪作响。她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那些小旗子。代表黑石领的蓝色旗子被红色的旗子团团围住,像大海里的一座孤岛。
孤岛。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讲一群人被困在荒岛上,等待救援。但这里没有救援,只有敌人。而敌人正在外面织网,一层一层,越织越密。
她抚摸着脸颊。
胎记的位置,那种悸动感又来了。像心跳,但比心跳更深,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苏醒,在呼唤,在挣扎。
凤血。
楚稷想要这个。那昨晚冯将军看到震天雷,会怎么向楚稷描述?楚稷会怎么想?他会更急切,还是更谨慎?
罗慧不知道。
她只知道,时间不多了。十八天,或者更少。而楚稷的回信,会在什么时候到?三天?五天?十天?
等回信到了,冯将军就会知道楚稷的态度。是继续围困,还是不惜代价强攻?是增派器械,还是调来更多军队?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决战。
罗慧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远处的城墙,看着城墙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看着雪原尽头那片黑色的、像疮疤一样的军营。
围而不攻。
很聪明的选择。
但聪明人往往有一个毛病——太相信自己的聪明。
罗慧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看看,谁更聪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