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看着本子，接下来是锦绣区：“锦绣区伙计和管事共八十人。”
他的声音低了些，“完全健康的三十五，剩下的四十五人，问题比较复杂。普遍有气血不足、营养不良，这个有三十八人。肩颈腰背劳损疼痛，几乎人人都有。
“有轻微肺经问题、慢性咳嗽的七人；疑似有妇科症瘕需复查的一人；视力问题，主要是眼睛干涩、视物模糊有十一人。同样，牙齿问题普遍。”
最后是蒙学堂，“蒙学堂学童一百二十人。”苏长歌念出这个数字时，讲堂里格外安静，“完全健康，无任何明显异常，只需常规养育的孩子四十人。”
四十个，一百二十个孩子里，只有四十个是“完全健康”的。这个比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剩下的八十个孩子，都有不同程度、不同方面的问题。”
苏长歌的声音很平稳，但拿着炭笔的手指有些用力，“中度以上营养不良，身高体重明显低于正常标准的六十七人。
“有明显龋齿，需要立即处理或密切关注的四十一人；有肠道寄生虫感染症状的五十八人；有慢性咳嗽、呼吸道问题的九人；视力或听力有轻微异常的七人。另外，几乎所有孩子都有不同程度的贫血迹象。”
所有数据汇总，超过一半的人，身体都存在着或大或小、或显或隐的毛病。
苏长歌看着本子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后面一个个具体的问题描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不仅仅是一份健康报告，更像是一本沉甸甸的、记载着这个时代普通劳动者和贫苦儿童生存状态的“苦难账本”。
孙思邈拿起那本汇总的本子，一页页翻看，花白的眉毛紧紧锁着，半晌，才沉重地道：
“劳倦伤形，饥乏伤本。此数百人，尚是能有稳定活计、得东家照拂者，其疾苦已如此。那些无恒产、无依靠的升斗小民，其境况……老道不敢深想。”
他指着“营养不良”“贫血”“寄生虫”这几项，“此皆与饮食粗陋、居处不洁息息相关。非独医药可解。”
李丽质眼圈泛红，强忍着情绪：“之前只知他们辛苦，却不知……竟是这般普遍，这般……严重。尤其是孩子们……”她说不下去了。
“所以，光检查出来没用，得治，得防，得改。”
苏长歌敲了敲桌子，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账算清楚了，毛病找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办。我琢磨了几天，有些想法，大家听听，看行不行。”
他翻开本子新的一页，上面列了几条：
“第一就是吃，这是根本。从明天开始，所有咱们名下的产业，天然居、锦绣区、书坊书屋、蒙学堂，包括医院以后的人，只要是在这儿干活、读书的，中午这顿饭，必须保证每人能吃饱，有菜，有油水。而且……”
他加重语气，“每人每天加一个煮鸡蛋，鸡蛋补营养最好，也相对便宜。钱从各处的盈余里出，不足的部分，医院和……公主这边先垫上。”
“鸡蛋……”李丽质眼睛一亮，“这个好，容易办，也顶用，我让庄子上每日按数送来。”
“第二是补铁，很多贫血，是缺铁。”
苏长歌继续道，“我跟厨子们说了，以后炒菜，尽量用铁锅。铁锅炒菜，多少能溶出点铁元素，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另外伙食里可以多加些菠菜、猪肝、红豆这类含铁多的东西。贵是贵点，但值得。”
孙思邈点头：“铁锅炒菜……菠菜猪肝，亦补血佳品。”
“第三就是牙齿。”苏长歌点了点本子上触目惊心的龋齿普遍，“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命，而且坏牙影响吃饭吸收，恶性循环。从明天起，免费给所有员工和学生，发放牙刷和牙粉。”
“牙刷？牙粉？”李丽质和孙思邈都看向他。
牙刷唐代已有，但多是杨柳枝蘸盐或药粉，形制与后世不同，牙粉更不普及。
“牙刷我画了图样，让工匠用猪鬃和竹子做，成本不高。牙粉的方子，孙道长您看，”苏长歌递过一张纸。
“主要是食盐、薄荷、冰片、茯苓等研磨成细粉，有些清洁、消炎、固齿的作用。虽然比不上……嗯，比不上最好的，但比用盐或青盐强。
“咱们自己就能做，价格便宜，要求所有人早晚必须刷牙，饭后漱口。蒙学堂的孩子，先生要监督。天然居、锦绣区这些地方，管事要检查，养成习惯。”
孙思邈看着牙粉方子，点点头：“此方平和，清洁去垢，兼可祛风清热，于护齿有益，且药材易得，可大批配制。”
“第四就是驱虫。”
苏长歌指向“寄生虫”那一项，“特别是孩子，几乎一半有虫子。驱虫药用使君子、槟榔、苦楝皮这些，孙道长您来定方子，做成药丸。
“所有员工和学生，不管有没有症状，每半年免费发放一次，统一时间服用。有症状的，根据情况加服。这个必须做，不然吃多少营养都让虫子偷了。”
“半年一驱，可也。”孙思邈记下，“老道拟一方，力求安全有效，价格低廉。”
“第五是眼睛。”苏长歌看向“视力问题”那一栏，“用眼过度是通病，以后工作的地方，光线必须充足。窗户开大，多设灯盏。每隔一个时辰，必须休息一会儿，看看远处。
“另外，我那里还有一些……呃，能帮助看清东西的镜片，可以给视力确实不好的人先配上，还有一些缓解眼疲劳的药水，可以定期滴一滴。”
“小友所虑，无微不至。”
孙思邈感叹，“从口腹之需，到眼目之劳，皆有关照。此非独行医，实乃育人、护生之大道也。老道敢问，这些举措，所费不赀，长久下来……”
“钱的事，我和公主想办法。”
苏长歌截住话头，看向李丽质，“这些投入短期内看是花了钱，但长远看很值。员工孩子身体好了，少生病，干活有精神，读书有效率，这才是最大的节省。
“况且咱们开医院，做蒙学堂，本来就不全是为了赚钱。若能以此几百人为试点，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提升平民健康的方法，哪怕只是让这些人少受点罪，这钱花得就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