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先生所言，正是丽质所想。
“银子的事情我来筹划，咱们的铺子生意尚可，宫中每年也有赏赐，支撑这些应无问题。
“即便一时紧张，也可从长计议，削减些不必要的用度便是。事关人命健康，不能省。”
孙思邈看着眼前这一对年轻人，他们眼中没有算计利益的精明，只有一片赤诚的担当和灼热的理想。
老道心中激荡，抚掌长叹：“好！好！若依此等举措，假以时日，此数百人之健康，必有改观！此乃活生生之‘上工治未病’！
“苏小友，李娘子，尔等今日所为，看似只是照拂自家雇工生徒，然其法其理，若能推而广之，惠及长安一城，乃至大唐一域，则百姓之体魄，何愁不强？此功德，胜造浮屠啊！”
苏长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长言重了，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咱们先把手头这二三百号人照顾好，摸索出切实可行的法子。
“至于推广……那是以后的事，还得看机缘，看朝廷的意思。眼下，咱们先把这几条，落到实处。”
他拿起笔在本子最后，用力写下“干预措施”四个字，然后一条条，将刚才商议的加鸡蛋、用铁锅、发牙刷牙粉、定期驱虫、改善用眼等措施，详细列明，后面还标上了负责人和大致时间。
一本记录问题的“账本”，变成了一份解决问题的“计划书”。
虽然前路漫漫，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晰，第一步，即将迈出。
体检的风声，到底还是吹到了宫里。
毕竟涉及公主李丽质频繁出宫，又在宫外搞出这么大阵仗，想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次消息不是通过太医署，而是从立政殿长孙皇后身边，传到了两仪殿皇帝李世民的耳中。
这日午后，李世民在两仪殿西暖阁批阅奏章，刚处理完高昌前线送来的一份军报，揉了揉眉心，端起参茶。
长孙皇后坐在下首，正看着内侍省报上来的，关于中秋宫中用度的单子。
“观音婢，”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和……好奇？
“朕听说，丽质最近，在宫外忙得很？”
长孙皇后放下单子，抬眼望向丈夫，神色平静：“陛下是听说了体检之事？”
“嗯。”李世民喝了口茶，“动静不小，苏长歌那小子搞了个什么医院，还没开张，先把自己手下几百号人，从跑堂的到蒙童，挨个捏着脖子看了一遍？连牙齿和肚子里的虫子都不放过？”
他语气说不上是褒是贬，更像是陈述一件有趣的事。
“是。”长孙皇后嘴角微微弯了弯，“苏先生与孙道长亲自坐镇，丽质也在一旁协助。量身高，称体重，听心肺，看牙齿，问饮食，把脉……一套下来，每人都有记录。
“查出了不少毛病，贫血的，生虫的，坏牙的，眼睛不好的，不一而足。”
“哦？都查出来了？然后呢？就看着？” 李世民挑了挑眉。
“自然不是。”长孙皇后道，“听说苏先生当场就定了规矩，以后凡是他名下产业的人，每日午饭加一个鸡蛋。
“炒菜要用铁锅；每人发什么牙刷、牙粉，早晚必须刷牙；定期发驱虫药；眼睛不好的，给配了眼镜和药水。
“锦绣区和书坊做工的地方，要加亮灯火，定时歇息。蒙学堂孩子们的伙食，也专门加了营养。
“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下去了。银子是从他们自己经营的铺子里出，没动用丽质官中一分一毫。”
她语气平和，但将苏长歌的那些措施一条条说出来，条理清晰，显然是了解过详情。
李世民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没有说话，眼神却有些深邃。
半晌才道：“这小子倒真是……认真，那些酒楼的，女子店铺的，印书卖书的，还有一群蒙童，在他眼里倒像是金贵起来了。每日一个鸡蛋……呵，他倒是舍得。”
“不是舍得，是看重。”
长孙皇后轻声道，“苏先生对丽质说，这些人是自己人，他们的健康最要紧。身子好了，少生病，做事才有精神，日子才有盼头。
“看似花了钱，实则是省了日后更大的麻烦，也积了德。臣妾觉得……此言不虚。为东家者，能如此体恤下人，已是难得。能如此系统查验，防患于未然，更是罕见。
“孙道长对此，也是赞不绝口，称其是‘上工治未病’的活例。”
“孙思邈也这么说？”李世民坐直了些身子。
孙思邈的眼光，他是信的，“看来，这小子搞的那套，还真有些门道，不是胡闹。”
“应当不是胡闹。”
长孙皇后肯定道，“臣妾虽未亲见，但听下面人描述，那医院里外整洁，分工明确，器具也新奇。
“苏先生与孙道长配合，用他那些器械先行探查，再以传统医术把脉验证，相辅相成。
“查出的那些毛病，也确是寻常百姓，尤其是辛苦劳作之人常见的症候。
“他能想到从饮食、用度、习惯上去预防调理，而不只是开方吃药，这份心思，确与寻常医家不同。”
李世民沉吟着，目光投向殿外空旷的广场，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永乐坊那座崭新的长安医院。
他想起了苏长歌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这个人似乎总在做一些……不太一样，但又似乎挺有道理的事。
“陛下，”长孙皇后见丈夫不语，试探着问，“可是觉得苏先生此举，有何不妥？”
“不妥？”李世民收回目光，笑了笑，“能有何不妥？他花自己的钱，给自己人瞧病，调理身体，朕还能拦着不成？只是觉得……有点意思。
“朕原先以为，他开医馆，无非是仗着有些奇术，或是借孙思邈的名头，赚些钱财名声。如今看来，倒不全然是。
“他这医院还没开张，先把自己家里弄得像模像样。这份认真劲儿，倒让朕想起……”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经过了思考，“你说，他这体检的法子，还有那些调理的措施，若是用在旁人身上……管用不管用？”
长孙皇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是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