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蹲在床边,又仔细看了一眼宋玉兰。
她躺在那里,手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又痛苦又悲伤,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救救我的孩子”。
可傅南洲注意到,她的哭声虽然大,但眼角的肌肉却没有真正绷紧,嘴角微微压着,像是在控制着什么。
她的呼吸虽然急促,但心跳并没有快到真正剧痛时该有的程度。
再加上刚才那个知青说的,她是听到张明远的事之后从厨房出来,撞在了灶台上。
那个说法本身就站不住脚,从灶台到门口是一条直线,她要是真的慌慌张张往外跑,撞也应该撞在门框上,怎么会撞在灶台角上?
而且那力道看着就不像是意外,更像是自己主动撞上去的。
傅南洲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心里已经基本确定了。
“宋玉兰是装的。她大概是听到了张明远和刘小芳的事,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张明远这个人她看明白了,喜欢惹是生非,心机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厉害,可对上傅南洲就显得不够看。”
“宋玉兰不想跟他继续绑在一起了,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受害者的理由。”
“张明远在外面搞女人,她受了刺激,孩子没了,所有的错都是张明远的,她不用背任何骂名。”
“孩子流掉了,束缚也没有了,她还可以拿这件事去敲张明远一笔钱,然后干干净净地抽身。”
“这招够狠,也够果断。”
傅南洲在心里叹了口气,宋玉兰这个人确实不简单。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拿。
宋玉兰还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傅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傅南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要救孩子,也不是不行。”
宋玉兰的哭声顿了一下。
傅南洲继续说:“我这里有一株人参,是之前上山采的,品相很好。
你要是想吃药保胎,我可以给你开方子。但这株人参不便宜,你得给钱,我才能下药。”
宋玉兰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她大概没料到傅南洲会来这么一句。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我哪有钱……我手头没钱……”
傅南洲看着她:“你一点都拿不出来?”
宋玉兰把脸偏过去,擦了擦眼泪:“我手里就那点工分换的粮食,还有张明远每个月寄来的那几块钱,刚够吃饭的。我买不起人参。”
傅南洲在床边坐着,没有再追问。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宋玉兰要是真想救这个孩子,哪怕砸锅卖铁也会凑钱。
她连讨价还价都没有,直接说买不起,说明她根本就不想救。她巴不得这个孩子没了,正好遂了她的意。
宋玉兰哭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里带着一层不忍:“傅大夫,这个孩子……被撞了,会不会有问题?
我听说有的人被撞了之后,孩子生下来身体就不好……我不想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受苦……”
傅南洲看着她:“你是说,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宋玉兰没有正面回答,但她的哭声停了一拍,像是在等傅南洲把那句话替她说出来。
傅南洲把药箱合上,语气不急不缓:“宋玉兰,我跟你说清楚。你这一胎要是流掉了,很可能伤到子宫。
如果是这样,你以后想再怀上就没那么容易了。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吓唬你。”
宋玉兰躺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层悲伤:“那我也没办法……
我买不起药,也养不起……要是生下来是个不健康的,我更对不起他……”
傅南洲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宋玉兰不信他这句话,或者说,她信了,但她不在乎。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借这个机会脱身,以后的事她顾不上想那么远。
傅南洲站起来,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床边坐下来:“我先给你扎几针,稳住你的身体,不让气血继续往下走。
然后让大队长安排人送你去公社卫生院检查一下。到那边,你怎么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插手。”
宋玉兰躺在床上,没有再开口。傅南洲给她扎了几针,手法利落,针入穴位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喊疼。
扎完之后,傅南洲把银针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几个知青说了一句:“先去个人找大队长,让他安排牛车,把她送到公社卫生院去。
我这边先给她稳住了,但后面的事得卫生院那边处理。”
一个知青应了一声跑了出去。傅南洲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收拾药箱。
宋玉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傅南洲没有再跟她说话,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合上盖子,拎起来走出了里屋。
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人,有知青点的,也有隔壁听到动静过来看的。
傅南洲站在灶房门口,把药箱放在灶台上,对着几个人说了一句:“人先送卫生院,后面的事等大队长安排。”
他没有再多留,拎着药箱出了知青点院子,沿着村道往医务室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事。
宋玉兰这步棋走得确实漂亮,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错都推到了张明远身上。
张明远那边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没办法替自己辩解。
等宋玉兰从卫生院回来,孩子没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张明远闹,要钱、要离婚,谁也拦不住她。
傅南洲走到医务室院门口的时候,林凯正蹲在灶台边烧水,看见他进来,站起来问了一句:“宋玉兰怎么样?”
傅南洲把药箱放回架子上,在灶台边坐下来:“孩子怕是保不住了。不过我估计她本来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林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傅南洲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宋玉兰连讨价还价都没有直接说买不起人参的时候,林凯也反应过来了:“她是故意的?”
“八九不离十。”傅南洲接过林凯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她早就想跟张明远断了,就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也离不开那五块钱。
张明远出了这种事,她正好借题发挥。孩子没了,她干净了,张明远背所有的锅。”
林凯沉默了一会儿:“那她也够狠的。自己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傅南洲把水碗放下:“她那种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孩子对她来说是个拖累,没了反倒轻松。
她还能拿这件事去敲张明远一笔钱,回头离了婚回城去,谁也管不着她。”
林凯没有再说话,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又暗下去,灶台上的水烧开了,蒸汽从锅盖边缘升起来,在低矮的屋檐下慢慢散开。
“可是,周淑怡这一次,怕是要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