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和番薯将改变大明乃至天下的命运,从现在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用最快速度培育出适合大明各地种植的品种。”
张瑜抱着玉米穗躬身领命,朱无忧却没有留在种子仓,她将沾了泥土的手擦干净,带着郑和离开仓区,沿着新铺的石路往港口西侧走去。
郑和远远看见一座刚刚落成的祠堂,脚步慢了下来。
“殿下,那是什么地方?”
“航海忠烈祠。”
朱无忧从怀里取出阵亡将士名册,双手递给他。
“副碑只能让进出港口的人看见,皇爷爷说不够,所以在太仓港修了这座祠,往后凡为大明航海战死、病故或者失踪的将士,都能留名在里面。”
郑和没有立即接过名册,他看着祠门内一块块蒙着白布的石碑,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
“他们出海时还说,等回到太仓,要去码头外的酒肆痛痛快快喝一场。”
朱无忧将名册放进他手里。
“酒已经备好了,今日先敬他们。”
祠堂前没有搭礼台,也没有铺华贵地毯,远航归来的船员换上干净衣裳,依照各船队列站好,几名失去手脚的伤员坐在最前面,身边摆着同袍替他们保存的旧兵器。
朱棣站在祠门下,看见郑和过来,抬手指向中央匾额。
“郑和,看看这八个字如何?”
郑和抬起头,匾额上覆盖的红布被内侍缓缓揭开,露出朱棣亲笔所书的八个大字。
“海疆英烈,永垂不朽。”
郑和读完,朝朱棣跪了下去。
“臣替二百三十七名将士,叩谢陛下。”
朱棣没有让内侍去扶,亲自把他拉了起来。
“今日不谢朕,朕该谢他们。”
郑和看向祠内。
“陛下,臣想亲自念他们的名字。”
“准。”
朱棣走到供桌前,取过三炷香点燃,火苗舔过香头时,他低声吩咐身后的礼部官员。
“没有颂文,没有贺词,也不许拿那些漂亮空话盖过将士姓名,今日祠里只念他们。”
礼部官员躬身道:“臣遵旨。”
郑和捧着阵亡将士名册走到第一块碑前,负责封碑的石匠与船队副使同时揭开白布,密密麻麻的姓名与籍贯显露出来。
“永宁号,水手周大海,直隶松江府人。”
队列中一名水手低下头,哑声应道:“周大海曾在风暴中连救三人,最后一道缆绳断了,他没能回来。”
郑和抬眼看向朱棣。
“陛下,臣可以把他们做过的事一并念出来吗?”
“念,今日不赶时辰。”
郑和重新看向名册。
“永宁号,周大海,直隶松江府人,风暴中救同袍三人,落海失踪。”
“广顺号,舵工陈二山,福建泉州府人,船尾进水时守舵不退,随船沉没。”
“定海号,火长赵兴,浙江宁波府人,为保火药舱不被海水浸毁,死于舱内。”
一个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起初声音沉稳,后来每翻过一页,他都要先看看碑上的字,再看看队列中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一名年轻船员忽然说道:“大人,刘阿顺不是病故,他最后那碗药让给了同船的老医工。”
郑和停下宣读,拿起朱无忧随身的小笔,在名册边缘补了一行。
“刘阿顺,广东广州府人,将药让给同袍,病故于返航途中。”
朱无忧站在供桌旁问道:“被他救下的医工回来了吗?”
“回来了,就在伤员住处,是他保住了十几个风暴后发热的弟兄。”
朱无忧对负责刻碑的石匠说道:“把这一句补在碑后,字小些没关系,要让后来的人知道他做过什么。”
石匠郑重点头。
“小人今夜便补,绝不刻错。”
郑和继续念名,远航船员也不断开口补充,有人记得同袍救过谁,有人记得他们把最后一口淡水让给伤员,也有人只记得那人在沉船以前,还在催别人先走。
“安远号,军士孙义,山东登州府人。”
一名独臂军士低声说道:“孙义替我砍断了缠腿的绳,我上了救生小船,他没赶上。”
郑和看向他。
“你叫什么?”
“王守海。”
“今日以后,孙义的家人由你照应吗?”
王守海用仅剩的右手捶了捶胸口。
“只要我活着,他爹娘便是我爹娘。”
朱棣忽然开口。
“用不着让一个伤兵独自扛着,朝廷会养。”
王守海红着眼睛说道:“陛下,朝廷养是朝廷的,我替兄弟尽孝,是我该做的。”
朱棣看了他许久,点头道:“好,朕不拦你,可若有人敢拖欠抚恤,你直接来告御状。”
夏原吉站在后方补了一句。
“陛下,户部已经逐户核过名册,第一批抚恤今日便能随驿船送出,不会让他们等到年后。”
朱无忧转头看他。
“夏尚书,这回无忧不跟您讨价还价,银子一定要足足的。”
夏原吉收起平日精打细算的神色。
“殿下放心,这种银子若有人敢伸手,臣亲自扒了他的官服。”
宣读持续到日头偏西,名册只剩最后一页,郑和的声音已经沙哑,手指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却迟迟没有念出来。
朱无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郑叔叔,是谁?”
郑和把那页纸轻轻展平。
“旗舰了望手,林小满,福建福州府人,十六岁。”
一名老水手抹着脸说道:“那孩子眼睛好使,第一个看见新大陆,也是他在风暴里发现侧面巨浪,提前喊了转舵。”
郑和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返航时,他说等回家以后,要把自己看见的新大陆讲给妹妹听。”
老水手接着说道:“后来主桅断了,他被砸进海里,只来得及把远望筒扔给我。”
郑和低下头,许久才把最后一句念完。
“林小满,发现新大陆陆影,风暴中示警救船,落海失踪。”
名册合拢以后,整座忠烈祠前再没有人说话,朱棣把三炷香插入香炉,随后摘下头上的翼善冠,朝碑林躬身行礼。
所有文武、船员与港口军士同时低头,海风穿过祠门,将供桌上的白幡吹得轻轻摆动,却没有吹灭碑前的长明灯。
默哀结束后,朱无忧从祠外捧来一束太仓港附近生长的野花,将它放在最中央的石碑前。
“你们的名字,大明永远不会忘记。”
她摸了摸冰凉的碑面,声音不大,却让站在近处的人都听得清楚。
“你们用命换回来的种子,将养活千千万万的百姓,以后每一穗玉米、每一块番薯,都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郑和背过身擦去眼角的泪,朱棣则站在孙女身后,看着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姓名,久久没有催她离开。
朱无忧回头说道:“皇爷爷,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要加倍,他们的子女优先入蒙学堂,家中若没有适龄孩子,便由地方官府照看父母,不许让英雄流血以后,家里人还要流泪。”
朱棣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又看向祠前站立的远航将士。
“准了,抚恤加倍,适龄子女优先入卫所蒙学堂,免除束修与书本钱,此令永为定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