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了，抚恤加倍，适龄子女优先入卫所蒙学堂，免除束修与书本钱，此令永为定例。”
朱棣的旨意随着抚恤一同送往各地，朱无忧没有等回京，便先跟着张瑜赶到太仓附近的皇家试验田，亲眼看第一批玉米和番薯落土。
张瑜蹲在一片翻好的旱地边，将泥土捏散后说道：“殿下，这片地去年种过豆，土质不算肥，排水却好，臣准备把玉米种在这里。”
朱无忧抓起一把土看了看。
“别全挑最好的地，好地能长不算本事，能在寻常地里活下来，往后百姓才敢种。”
一名年轻农官李宏迟疑道：“可第一批种子不多，若拿普通田试种，万一折损太大……”
张瑜没有替他回答，只看向朱无忧。
朱无忧将泥土放回田垄。
“所以要分区，最好的地种一批，寻常旱地种一批，再挑一块偏瘠的坡地种一批，浇水、施肥和出苗情况分别记录。”
李宏问道：“若坡地那批不出苗，岂不是白白损失？”
“失败也有用，至少能知道它怕什么。”
“可这批种子是郑大人拿命换回来的，臣怕担不起。”
朱无忧看着他手里已经分好的种盒。
“郑叔叔把种子带回来，不是让咱们供起来看的，种下去才有价值，你若因为怕担责只报好消息，无忧现在便换人。”
李宏抱紧种盒，立刻低头。
“臣知错，臣会如实记录。”
张瑜起身说道：“殿下，番薯地已经备在河湾南面，那里沙土松，起垄以后不容易积水，只是肥力比这边差。”
“番薯不怕地差，就怕根在硬土里长不开。”
李宏跟着走了几步，忍不住问道：“殿下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朱无忧头也不回地说道：“海外旧书看得多，脑袋里装的东西便多。”
张瑜笑道：“李宏，你若有殿下过目不忘的本事，农署的旧书随你看。”
李宏赶紧摆手。
“那还是算了，臣看完半本便想睡，殿下这种脑袋，老天爷只给大明一个就够了。”
朱无忧回头瞪他。
“少拍马屁，多拿木牌，今日谁种哪一垄，全部标清。”
番薯育苗棚里，农官已经将发芽薯块切分，张瑜拿起一块检查切口，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块不能下田。”
李宏凑过去。
“芽眼好好的，怎么不能？”
“切口发黏，里面已经开始烂了。”
“削掉便是。”
“烂到芽根，再削只会把病带进土里。”
朱无忧接过薯块闻了闻，又看向旁边同一筐的种薯。
“这一筐全部隔开检查，切刀也换掉，别用同一把刀继续切。”
李宏忙道：“只是坏了一块，没必要全停吧？”
“海上分装种子，是怕一条船沉了全没，如今分开育苗，也是怕一块坏薯带倒一棚。”
张瑜立即叫停那排农官。
“听殿下的，换刀，用热水烫过再切，这筐单独放。”
李宏有些心疼地看着被挑出的坏薯。
“漂了万里才回来，最后烂在这里，实在可惜。”
朱无忧拿起一段已经生根的藤苗。
“它没有白回来，至少提醒了咱们，番薯最怕伤口腐烂，往后推广时，百姓少损失一筐，便算它立了功。”
李宏听完不再争辩，亲自抱起病薯筐往隔离棚走。
张瑜把番薯藤苗交给朱无忧。
“殿下要不要亲手种第一株？”
朱无忧看着沾满湿泥的藤根。
“无忧种坏了怎么办？”
“臣还当殿下什么都不怕。”
“种子只有这么多，力气大又不能让它凭空长回来。”
张瑜指着起好的田垄。
“臣扶着藤，殿下覆土，只要别把整条垄按塌便行。”
朱无忧蹲下身，把藤苗放入斜开的浅沟，手掌刚压上泥土，张瑜便急忙提醒。
“轻些，轻些，殿下收着神力。”
“无忧已经收着啦。”
“再收一点。”
“张先生，您这样说，显得无忧是来种地还是来打地。”
周围农官低头忍笑，朱无忧只好改用指尖把土慢慢推回去，最后扶正露在外面的叶芽。
张瑜检查一遍。
“成了，这一株若能活，臣在木牌上刻殿下的名字。”
“不刻，试验田里只记品种、地块和种法，别拿无忧的名字给它施肥。”
李宏抱着新木牌回来，闻言说道：“殿下放心，马屁不能肥田，这个道理臣刚刚学会。”
朱无忧被他逗笑，随手捏起一小块泥扔过去。
“学会便干活。”
第一批玉米下种以后，试验田没有立刻传来好消息，几日后连下阴雨，靠近低处的一片旱地出现积水，几名农官冒雨挖沟排水，仍有一批种子迟迟没有动静。
李宏拿着木铲挖开浅土，脸色难看。
“张大人，这几粒泡软了，怕是出不了芽。”
张瑜捏开种皮。
“把低洼地标出来，积水时间也记上。”
李宏声音发闷。
“殿下若问起来，怎么说？”
“怎么坏的便怎么说。”
“这是臣负责的地块。”
张瑜将泡坏的种子放进木盘。
“你若瞒了，下一次还会坏得更多。”
当日下午，朱无忧踩着泥水来到田边，李宏没有等她开口，便把木盘递了过去。
“殿下，低洼地积水，坏了二十余粒玉米种，臣排水晚了，请殿下降罪。”
朱无忧没有责骂，只蹲下查看新开的排水沟。
“以后还会积水吗？”
“臣把沟往河湾方向加深，又垫高了田垄，除非水漫过整个试验田，否则不会再泡种。”
“那便行。”
李宏愣了愣。
“殿下不罚臣？”
“你已经补救，也没有瞒报，无忧罚你做什么？”
“可种子没了。”
“记住原因，损失便没有白费。”
一个月后，旱地里的玉米终于齐齐冒出青苗，最早出土的一批已经高过脚面，叶片宽厚，根系牢牢抓住泥土，偏瘠坡地上的苗虽然略矮，却没有出现大片枯黄。
番薯地的变化更快，原本稀疏的藤苗顺着田垄铺开，青翠叶片彼此相接，几乎遮住了下面的沙土。
张瑜在田边等到朱无忧，远远便朝她招手。
“殿下，您快来看，番薯藤又生新根了。”
朱无忧提着裙摆走进田垄。
“哪一批长得最好？”
“切块育苗与藤段育苗都能活，沙土地这批长势最快，普通旱地也能适应，只有积水地出现烂根。”
李宏抱着记录木册跑过来。
“玉米三块试验地均已出苗，最好的一块九成有余，坡地也超过八成，比咱们预想的强多了。”
张瑜摸着玉米叶说道：“殿下，这两种作物对土地的适应性，远超臣的预期，若后续结穗与生薯顺利，大明许多种不了稻麦的地方，也许都能用起来。”
朱无忧沿着田垄慢慢往前走，脚边的番薯藤已经缠住她的靴边，她弯腰把藤蔓轻轻拨开，视线却落在整片新绿上。
“先别急着报喜，继续查虫害、查旱情，还要看它们结出来的东西有多大。”
张瑜笑道：“臣明白，可至少这一关，咱们过了。”
朱无忧望着随风摆动的玉米苗，在心里一项项推算育种、扩种与推广所需的时间，最后轻轻说出了那个让她等了许多年的答案。
“如果顺利，几个月后便能收获第一批，然后育种、扩种、推广，两三年后，大明的粮食产量还能再往上走一大截，到那时，咱们真的有机会养活天下所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