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前的隘口,已经被屎黄色的浪潮填满。日军的嘶吼声、刺刀的碰撞声,汇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
五十米。
三十米。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曹长,甚至能看清掩体后赵铁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狰狞一笑,举起指挥刀,仿佛已经看到了支那军人被刺刀挑穿胸膛的画面。
“去死吧!”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恐惧的求饶。
而是一个冷酷到极点的声音。
“爆。”
林峰趴在乱石堆后,骤然拉动了那根早已绷紧的导火索。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紧接着。
“轰隆——!!!”
大地在咆哮。
预埋在古庙前沿、两侧山崖石缝里的炸药包,连同那些预先改好的集束手雷和诡雷,在同一秒钟内被引爆。
一团暗红色的火球,像一头挣脱了地狱锁链的炎魔,从地下破土而出。
古庙顷刻间解体。
砖石、瓦片、泥土,在恐怖的冲击波席卷下,变成了比子弹还要致命的弹片。
两侧脆弱的山崖在巨响中崩塌。
数不清的巨石混合着泥石流,像两只巨大的手掌,狠狠地合拢。
“什么?!”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曹长,连同他身后的第一梯队,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直接被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吞没。
后续跟进的日军被气浪掀飞,像枯叶一样在半空中翻滚,然后重重地摔在几十米外的岩石上。
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整座山谷都在颤抖,犹如发生了一场八级地震。
黑田联队的冲锋势头,被这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地掐断了。
……
“撤!快撤!”
趁着日军被炸懵的空档,林峰从土堆里钻出来,抖落身上的泥土,大吼道。
“连长!那炮……”
赵铁柱死死看着那两挺苏罗通S-18/1000机关炮,眼泪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这两挺炮,今天下午至少干碎了三百个鬼子。
这是他的命根子。
可是没弹药了。
而且这玩意儿太重,根本没法扛着在山林里急行军。
“带不走。”
林峰一把揪住赵铁柱的衣领,目光慑人:“你是要这堆铁,还是要弟兄们的命?”
赵铁柱身体一僵,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炸了!”
林峰毫不留情:“一颗螺丝钉都别给鬼子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是!”
赵铁柱从腰间摸出两颗手雷,拔掉保险销,分别塞进了机关炮的炮膛。
他又趴在炮管上,狠狠亲了一口那滚烫的金属。
“老伙计,走好!”
“轰!”
“轰!”
两声闷响。
那两挺令日军闻风丧胆的“战防炮”,变成了两堆扭曲的废铁。
不仅是机关炮。
剩下的几挺打红了枪管的mG34,带不走的迫击炮座板,全部被塞进了手雷。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在阵地上响起。
这是壮士断腕的悲歌。
看着那些陪伴了他们一下午的神兵利器变成废墟,赖子、老烟枪、王大锤,每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心都在滴血。
但他们知道,连长是对的。
留给鬼子,那就是资敌。
“走!”
林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焦土,转身钻进了身后的密林。
一百多道黑影,背着轻武器和仅剩的干粮,像一群幽灵,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半小时后。
当黑田大佐狼狈不堪地爬上隘口时,看到的只有一片还在燃烧的废墟。
古庙没了。
路没了。
两边的山崖塌方,把整条公路堵得严严实实。
而那支给予了他们重创的支那军队,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地扭曲的枪管和炸碎的炮架,在无声地嘲笑。
“八嘎!八嘎!八嘎!”
黑田大佐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飞了一块碎石。
他赢了阵地。
但他输了一切。
一个满编联队,伤亡过半。甚至连对方的尸体都没留下几具——大部分都被那场大爆炸给埋了。
“查!给我查!”
黑田对着夜空咆哮,声音凄厉如鬼:
“他们跑不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山谷中呼啸的夜风,和还在噼啪作响的余火。
……
五里外。
一处隐蔽的山脊上。
林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古庙的方向。
那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连长。”
赖子凑过来,递过半壶水:“鬼子没追上来。那场塌方,够他们清理两天的。”
林峰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溪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胸口那团火烧般的灼热。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金怀表。
表盖上沾了一滴鲜血,那是不知道哪个鬼子的。
【距离下次物资投放:8天15小时。】
脑海中的数字跳动了一下,依旧冷冰冰的,却给了林峰无穷的底气。
“清点人数。”
林峰合上怀表,声音嘶哑。
几分钟后,周锐走了过来,神色黯然。
“连长,点完了。”
“出发时两百六十八人。现在……还剩一百二十七人。”
“王大锤重伤,赵铁柱轻伤,老烟枪……左手废了。”
空气有些凝重。
一场阻击战,打掉了一半的兄弟。
这就是战争。
想让鬼子流血,自己就得先豁出命去。
林峰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担架旁。
王大锤躺在上面,浑身缠满了绷带,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长……长官……”
王大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林峰,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鬼子……死绝了吗?”
“死了一大片。”
林峰握住他那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了捏:“你那是好样的。那一炮,炸得真他娘的准。”
王大锤咧嘴笑了,笑得很安心,随即又昏睡过去。
林峰站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这一百二十七张脸。
脏,乱,疲惫不堪。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当初做溃兵时的恐惧和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凶狠,和铁一样的坚硬。
这是烈火炼出来的真金。
“都打起精神来。”
林峰把佐官刀往肩上一扛,指向西方那片浓重的黑暗:
“咱们的仗还没打完。”
“这点伤亡算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咱们就是鬼子的噩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幽冷而决绝:
“下一站,南京。”
“那里有更多的小鬼子等着咱们去杀。”
“也有更好的家伙事儿,等着咱们去拿。”
听到“更好的家伙事儿”,赵铁柱原本灰败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一下。
他可是记得连长的本事。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是真的香。
“走!”
林峰一声令下。
这支只有一百多人的残兵败将,没有悲伤,没有停留。
他们背着伤员,扶着战友,踩着泥泞的山路,向着南京的方向,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夜风呜咽。
提前为即将到来的国殇奏响了挽歌。
而在那挽歌的深处,一颗复仇的火种,正在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