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满是萧瑟的荒野。
一支队伍正沿着泥泞的小路,缓缓向西蠕动。
这不像是一支军队。
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嘹亮的号子。一百多号人,大多挂了彩,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身上的军装混搭着日军的大衣,破破烂烂,全是泥浆和火药熏黑的痕迹。
但若是有明眼人看上一眼,定会被吓出一身冷汗。
这群人走路没声。
他们的眼神不是溃兵那种惊恐的游离,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那是见惯了生死、杀够了人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像狼。
一群受了伤,却依旧随时准备咬断敌人喉咙的孤狼。
“吱嘎——”
前方泥泞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墨绿色的威利斯吉普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车身上那个白色的青天白日徽,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赖子下意识地端起了手里的步枪,枪口微抬。
身后的战士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散开,手指扣上了扳机。
“别开枪!是自己人!”
吉普车门打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踩进了烂泥里。
紧接着,一个穿着笔挺呢子军官服、戴着白手套的少校参谋走了下来。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脚下的泥水,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了捂鼻子。
这种干净,和林峰这支仿佛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队伍,格格不入。
“哪位是林峰林营长?”
少校参谋虽然在问话,下巴却抬得很高,透着一股子身在统帅部的优越感。
人群分开。
林峰提着那把带鞘的佐官刀,慢慢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大衣少了一颗扣子,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沾满血污的衬衣。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刚杀完人的屠夫。
“我是。”
林峰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少校参谋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就被职业性的假笑掩盖。
“鄙人战区司令部参谋,钱伟。”
钱参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印着红戳的公文纸,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宣读圣旨的架势:
“兹有独立营营长林峰,率部于古庙一线阻击日军,战果卓着,扬我国威。特此通令嘉奖,记大功一次!”
说完,他双手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递到林峰面前,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
“林营长,恭喜啊。这可是战区长官亲自签发的嘉奖令。有了这个,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林峰没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纸。
风吹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在风中哗啦作响。
“就这?”林峰问。
钱参谋一愣:“什么?”
“我问你,就这?”
林峰上前一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逼得钱参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的弟兄在古庙拼光了一半。”
林峰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张嘉奖令:
“我们就换来一张纸?”
“弹药呢?药品呢?粮食呢?哪怕是几双新草鞋?”
钱参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林营长,你要体谅国家的难处。现在上海局势糜烂,各部都在撤退,后勤补给线早就断了。物资……确实调拨不出来。”
“不过!”
钱参谋话锋一转,指了指那张纸:“精神上的鼓励也是很重要的嘛!这是荣誉!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誉!”
“荣誉?”
林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互相搀扶着的伤兵。
看向担架上昏迷不醒的王大锤,看向断了一只手却还在擦枪的老烟枪,看向背着药箱一脸疲惫的苏青。
“赖子。”林峰轻声唤道。
“有。”
“你饿吗?”
“报告连长!饿!前胸贴后背了!”
“这张纸能吃吗?”
“报告连长!擦屁股都嫌硬!”
哄笑声在队伍里响起。
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对眼前这个荒诞现实的蔑视。
钱参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林峰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放肆!这是藐视长官!是……”
“嘶啦——”
一声脆响,打断了钱参谋的怒斥。
在钱参谋惊恐的目光中,林峰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嘉奖令,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
八半。
最后,变成了一把碎纸屑。
林峰手一松。
白色的纸屑像葬礼上的纸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泥水里,瞬间被污泥吞没。
“你……你疯了?!”钱参谋尖叫道,“你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军事法庭?”
林峰冷笑一声,逼近钱参谋,那双冷若寒冰的眸子死死盯着对方:
“老子现在就在地狱里。”
“回去告诉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老爷们。”
“我们打鬼子,不是为了这张破纸。”
“也不是为了给他们升官发财当垫脚石。”
林峰拍了拍钱参谋那尘一尘不染的肩膀,留下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别挡道。”
“我们要去南京。”
说完,林峰看都不看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参谋一眼,挥了挥手:
“出发!”
引擎轰鸣,队伍绕过吉普车,继续向前。
一百多双破烂的军靴,踩过那堆碎纸屑,将那些所谓的“荣耀”踏入泥泞深处。
……
残阳如血。
将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边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林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的佐官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知道南京是什么地方。
那是六朝古都。
也是即将到来的修罗场。
现在的南京,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从上海撤下来的几十万残兵败将,以及数以百万计的难民。
那是死地。
但他必须去。
因为只有在那里,在这场注定要震惊世界的浩劫中,他才能找到足够多的鬼子,才能用这套“以战养战”的法则,让这支队伍活下去,壮大起来。
甚至……
去改变一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连长。”
赵铁柱凑了上来,刚才撕纸那一幕让他看得很爽,但这会儿又有些担忧:“咱们真去南京啊?听说那边乱成一锅粥了。”
“乱才好。”
林峰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有些疲惫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水浑了,才好摸鱼。”
“鬼子以为我们是丧家之犬。”
“那咱们就得让他们知道。”
林峰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就算是丧家犬,牙齿也是带毒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金怀表。
表盖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
“咔哒。”
表盖弹开。
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色数字,正在稳定地跳动着。
【距离下次物资投放:8天14小时23分。】
【预定投放区域:南京城外,紫金山。】
【当前判定等级:连级残部。】
【备注:下次投放将包含特殊战术配件。】
林峰合上表盖,将怀表紧紧攥在手心。
八天。
先活着赶到南京,再在紫金山下撑过剩下的日子。
到了南京,到了紫金山下。
就是给小鬼子准备第二份大礼的时候。
“传令下去。”
林峰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
“加快速度。”
“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昆山。”
“谁要是掉队,老子不回头!”
“是!”
一百二十七个喉咙同时低吼。
夕阳沉入地平线。
黑暗笼罩了大地。
这支从淞沪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幽灵部队,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不屈的杀意,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向着南京。
向着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