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皖平原的官道上,寒风卷着枯草,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路,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望不到头的难民潮。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背着老娘的,灰头土脸,眼神麻木,像一群受惊的蚂蚁,拼了命地往南边挪。
右边,是一支钢铁洪流,正逆着人潮,轰鸣向北。
“轰隆隆——”
八辆日军卡车卷起漫天黄尘,车顶的双联装高射炮,炮口昂扬指天。卡车后,是一百多名背着马枪的骑兵,再往后,是步伐整齐、身穿黄呢大衣的步兵方阵。
这支队伍太扎眼了。
就连那些逃难的百姓,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
“那是中央军的德械师吧?”
“乖乖,看那大炮,两个管子的!这得是蒋委员长的御林军吧?”
驾驶室里,林峰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议论,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南下的是生路。
北上的是死路。
在这个时代,总要有人去走那条死路,才能给身后的人留下一条生路。
“营长,前面路堵了。”
开车的黑皮踩了一脚刹车。
林峰睁开眼。
前面是一支正在行军的步兵纵队,灰布军装,背着大刀,绑腿打得老高。虽然装备简陋,连正经的皮鞋都没几双,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像这冬日里的烈风。
西北军。
“吼!吼!吼!”
突然,那支队伍里爆发出了一阵苍凉的吼声。
不是口号。
是戏。
“两狼山——战胡儿——天摇地动——”
“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
那是秦腔。
粗犷,悲凉,透着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豪迈。几千名西北汉子,一边走,一边吼,声音震得路边的积雪都在簌簌往下落。
“停车。”
林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后面的卡车斗里,关大山早就坐不住了。他听到这熟悉的乡音,眼眶瞬间红了。
“大山。”林峰喊了一声。
“有!”关大山拎着冲锋枪跳下车,抹了一把脸。
“去,给老乡们让路。”林峰整理了一下衣领,站在路边,“咱们有车,让他们先走。”
关大山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是!”
独立营的车队靠边停下。
那一队西北军走了过来。领头的一个旅长,看着这支装备精良到吓人的友军,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林峰那身日军佐官大衣,又看了看那些德式冲锋枪,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兄弟,哪部分的?”旅长抱拳,一口浓重的陕西话。
“国民革命军,独立营。”
林峰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也是去徐州。”
旅长看着林峰,又看了看后面那几门威风凛凛的高射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好家伙!这装备,看着就提气!咱们在前面要是顶不住了,就指望兄弟你们兜底了!”
林峰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
里面是满满一壶烧刀子。
旅长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大吼一声:“痛快!”
他把水壶扔回给林峰,大手一挥:
“弟兄们!走着!别让中央军的兄弟看扁了咱们西北冷娃!”
“吼——!!”
秦腔声再次响起,悲壮苍凉,渐行渐远。
林峰握着那只空了一半的水壶,看着那群背着大刀走向地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营长。”
苏青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轻声说道:“他们很多人,可能回不来了。”
“我知道。”
林峰转身上车,声音冷硬如铁:
“所以,我们要杀更多的鬼子。替他们杀,替死去的杀,替活着的杀。”
“出发!”
……
徐州。
这座古老的城池,如今已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第五战区长官部设在一所中学里。
当林峰的车队驶入徐州城外围时,引起的轰动比在路上还要大。
此时的徐州,云集了各路人马。桂系的、川军的、西北军的、中央军旁系的……五花八门的军装,五花八门的方言。
但当独立营出现时,所有人都闭嘴了。
八辆卡车。
两门双联装高射炮。
清一色的mG34通用机枪,甚至连普通士兵手里拿的都是崭新的三八大盖或者mp38冲锋枪。
最离谱的是,这帮人个个面色红润,穿着厚实的黄呢大衣,脚蹬皮靴,眼神里透着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
“乖乖……这是哪个德械师的残部?”
“胡扯!德械师也没这火力啊!你看那机关炮,那是打飞机的!”
“难道是教导总队突围出来的?”
在一片敬畏和猜测的目光中,车队直接开到了长官部大门口。
“站住!”
门口的卫兵刚要阻拦,就被那两门黑洞洞的高射炮炮口给吓得缩了回去。
林峰跳下车,把那张徐祖贻签发的特别通行证拍在卫兵手里。
“独立营林峰,奉命报到。”
几分钟后。
作战室。
巨大的沙盘前,烟雾缭绕。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参谋们忙得脚不沾地。
林峰大步走了进去。
满屋子的将校军官,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你就是那个‘恶鬼’?”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参谋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林峰:“徐参谋长特意交代过,说你是个刺头,也是把尖刀。”
“长官过奖。”林峰不卑不亢。
“我是作战处长王参谋。”
中年人指了指沙盘上的津浦路北段:“既然来了,就别闲着。上峰命令,独立营编入右翼预备队,在韩庄一带构筑防线,阻击日军南下。”
韩庄。
那就是个填人命的窟窿。
林峰看了一眼沙盘,摇了摇头。
“我不去。”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作战室瞬间安静了。
王参谋愣住了,脸色一沉:“林营长,这是军令!你想抗命?”
“我的兵,不是用来填战壕的。”
林峰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根指挥棒,狠狠点在了滕县的位置上。
“让我去守韩庄,那是拿金子去补墙。”
“我要去这儿。”
指挥棒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滕县的外围侧翼。
“滕县?”
王参谋皱起眉头:“那里是川军第122师的防区。日军矶谷师团的主力马上就要到了,那是绞肉机!你去那干什么?”
“川军装备差,守城死战可以,但缺重火力,更缺机动力量。”
林峰的眼神锐利如刀:
“我有炮,有车,有骑兵。”
“我不进城。”
“我要在滕县外围,当一根钉子。鬼子攻城,我就捅他的屁股;鬼子增援,我就断他的粮道。”
林峰抬起头,直视着王参谋的眼睛:
“与其在韩庄等着鬼子来攻,不如在滕县,把鬼子的血放干。”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小营长的狂妄给惊到了。一个营,几百号人,竟然想去主动招惹日军最精锐的矶谷师团?
“好!”
一声叫好从里间传来。
徐祖贻披着军大衣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林峰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参谋长!”众军官立正。
徐祖贻摆了摆手,走到林峰面前:
“说得好。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把你这支全德械的突击队放在战壕里吃土,确实是暴殄天物。”
他转头看向王参谋:
“改命令。”
“任命独立营为‘第五战区特种游击支队’,配属滕县方向。”
“任务:不限区域,不限手段。我只有一个要求——”
徐祖贻伸出一根手指:
“让矶谷廉介那个老鬼子,睡不着觉!”
林峰嘴角微微一扬,啪地敬了一个礼:
“是!”
……
走出长官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关大山和黑皮正蹲在车边抽烟,看到林峰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营长,咋样?给咱派啥好活了?”关大山急切地问。
林峰看了一眼北方的夜空。
那里,隐约可以看到闪烁的火光,那是滕县方向。
“好活。”
林峰拉开车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嗜血的兴奋:
“去滕县。”
“去见识见识,那个号称‘铁军’的矶谷师团,骨头到底有多硬。”
怀表在口袋里轻轻震动。
林峰隔着布料按住它,脑海中的倒计时已经不足十八个小时。
“全营都有!”
林峰站在踏板上,大手一挥:
“目标滕县!全速前进!”
“轰——”
引擎咆哮。
这支刚刚在徐州露了一面的幽灵部队,像一阵风一样,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直奔那处即将震惊中外的血肉磨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