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祖贻走了。
佐官刀被副官登记之后,又送回了林峰床头。真正被带走的,只有那个装着领章证件的油纸包。
临走前,这位第五战区的参谋长只留下了一句话:“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你能守住台儿庄。”
那个之前不可一世的少校,像条死狗一样被宪兵队拖了下去。至于去哪,没人关心。
走廊里安静了。
那些原本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的医生护士,现在看林峰这群人的眼神全变了。那是看英雄的眼神,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营长,真解气!”
关大山收起大刀,咧着嘴傻笑。
林峰没笑。
那股支撑他站立的最后一口心气,随着徐祖贻的背影消失而散去。
天旋地转。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
再醒来时,鼻端没有了硝烟味,只有淡淡的来苏水和皂角的清香。
身下是柔软干燥的棉被,不再是冰冷的战壕或颠簸的车斗。
林峰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装过一样,酸痛中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峰侧过头。
苏青正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剪,正在修剪一卷纱布。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瘦了。
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显得有些空荡,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睡了多久?”林峰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两天。”
苏青放下剪刀,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烧退了,伤口没有感染。你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林峰喝了口水,干裂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滋润。
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
那里空空如也。
“找这个?”
苏青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碎裂的金怀表,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一直走着,没停。”
林峰拿过怀表,指尖划过碎裂的表蒙。
秒针还在跳动,而他的意识深处,那个无形的倒计时也正与之同步流逝:还有两天十四个小时。
“谢谢。”林峰轻声说。
苏青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背对着林峰,开始整理托盘里的器械。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如果不是你带着我们从南京杀出来,这几百号人,早就成了江里的浮尸。”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默契。
“换药吧。”
苏青转过身,掀开被子。
林峰配合地翻过身。
当冰凉的药膏涂抹在背部那条狰狞的贯穿伤上时,林峰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疼就喊出来,这里没外人。”苏青的手指很轻柔,指尖带着一点温热。
“习惯了。”
林峰趴在枕头上,看着窗外摇曳的树枝:“比起死在南京的那三十万人,这点疼不算什么。”
苏青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包扎的速度。最后打结的时候,她忽然低声问道:“打完这一仗,你会去哪?”
“去鬼子最多的地方。”
林峰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苏青系好绷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我就去伤员最多的地方。”
……
伤好得七七八八,林峰就躺不住了。
他是这支部队的魂,魂不能一直躺在床上。
医院后的小河边。
老陈蹲在地上,手里夹着半截卷烟,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行囊。
看到林峰走过来,老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要走了?”林峰问。
“嗯。”
老陈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投向西北方:“南京的情况,还有这一路的见闻,我得去延安汇报。组织上需要知道,在江南,还有你们这样一支队伍。”
林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老陈。
“这是什么?”老陈疑惑地接过。
“一份清单。”
林峰看着流淌的河水,眼神深邃:“下次如果还能见面,帮我弄点东西。不是枪炮,是人。懂机械的,懂电台的,懂修车的。我有枪,但我缺能玩转这些枪的人。”
老陈笑了,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收进贴身口袋。
“你小子,胃口真大。”
老陈伸出手:“保重。别死了。”
“祸害遗千年。”林峰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鬼子没死绝之前,我舍不得死。”
老陈走了。
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林峰知道,这根线并没有断。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红色的火种,终究会燎原。
……
送走老陈,林峰回到了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医院的一块空地。
八百多号人,除了重伤员,剩下的全都在这儿了。
虽然穿着各式各样的军装——有日军的黄呢大衣,有中央军的灰布军装,还有川军的单衣。但他们的精气神,却出奇的一致。
那是一种狼群才有的眼神。
“营长!”
正在擦拭机关炮的老烟枪看到林峰,立刻站了起来。
“集合!”
林峰一声令下。
不到一分钟,八百多人迅速列队。没有口号,没有拖沓,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的脆响。
黑皮站在队伍最前面,腰里插着两把驳壳枪,一脸肃杀。
关大山的大刀队换上了崭新的mp38冲锋枪,那口厚背大砍刀却依然背在身后。
“弟兄们。”
林峰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沧桑的脸。
脑海中,那根无形的弦轻轻波动了一下,绑定单位的数字定格在八百四十二。
“这几天,肉吃够了吗?”林峰大声问。
“够了!!”众人齐声怒吼。
第五战区的补给确实没话说,徐祖贻一句话,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管够。
“觉睡足了吗?”
“足了!!”
“那就好。”
林峰猛地拔出腰间的佐官刀,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就得给人家干活。”
“徐参谋长给了咱们最好的床、最好的药、最好的粮。他只提了一个要求。”
林峰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去台儿庄!”
“去把那里,变成鬼子的坟场!”
“怕死的,现在出列,老子发路费让他回家抱孩子!不怕死的,收拾家伙,跟我走!”
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动。
哪怕是那几个刚加入不久的川军新兵,也紧紧攥着手里的步枪,胸膛挺得笔直。
“好!”
林峰收刀入鞘。
“黑皮!特务排前出十里侦察!”
“是!”
“老烟枪!把炮给老子挂上车!”
“妥了!”
“关大山!带上你的突击队,给全营开路!”
“看俺的!”
林峰转过身,看向那八辆满载物资的卡车,还有那几百匹战马。
徐州。
那座古老的城池,正在北方的寒风中等待着他们。
矶谷师团的坦克履带声,仿佛已经隐约可闻。
“出发!”
引擎轰鸣。
这支在南京炼狱中锻造出来的钢铁部队,像一支离弦的利箭,刺破了黄昏的宁静,向着那个即将决定民族命运的战场,全速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