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外的古黄河故道旁,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难得没有枪炮声的午后,阳光有些慵懒。
苏青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双手浸在冰凉的河水里,用力揉搓着一盆泛红的绷带。那是从台儿庄带回来的,上面浸透了独立团弟兄们的血。
水流冲刷着红色的痕迹,渐渐变淡,最终化为原本的洁白。
“水太凉,别洗了。”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苏青动作一顿,不用回头,她也闻得出那股熟悉的味道——混合着枪油、烟草和干燥尘土的气息。
林峰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下,顺手捡起一颗石子,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跃了七八下,沉入河心。
“这些还能用。”苏青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很轻,“后勤部给的纱布太糙,磨伤口。这些是德国货,洗干净了,高温蒸煮一下,比新的还好。”
林峰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指关节,心里微微一刺。
这个曾经在上海大医院里拿手术刀的高材生,如今却像个洗衣妇一样,在这个修罗场里缝缝补补。
“新兵怎么样?”苏青转移了话题。
“还行。”林峰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那个铁罗汉是个带兵的料,虽然浑了点,但那股子狠劲儿像……像大山。”
提到关大山,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个在断头岭抱着鬼子跳崖的汉子,那个总是吼着秦腔、挥着大刀的连长,再也回不来了。
林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已经卷了刃、被他插在腰间的佐官刀。
“有时候我在想,”林峰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少见的疲惫,“如果不带他们出来,如果不去争那口气,大山是不是还能在老家种地,娶个媳妇……”
“林峰。”
苏青突然放下手里的绷带,转过身,湿漉漉的手直接握住了林峰的手背。
冰凉,却有力。
“这是战争。”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大山哥走的时候,是笑着的。你是团长,你可以累,可以痛,但不能后悔。你若后悔了,他们就白死了。”
林峰身躯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就在这时。
“轰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炸起一声闷雷。五月的天,孩子的脸,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乌云就像塌下来的锅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跑!”
林峰反手拉起苏青,抓起地上的木盆,向着不远处的一座废弃磨坊狂奔。
雨势来得太猛,瞬间就连成了线。
两人冲进磨坊时,都已经湿透了。
这是一间早已荒废的小石屋,只有几平米大,角落里堆着些干燥的麦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尘土和草木香气。
外面的雨声如瀑布般轰鸣,将这个小小的空间与世界隔绝开来。
“呼……”
苏青靠在石磨上,大口喘着气。单薄的白大褂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几缕湿发黏在脸颊上,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进领口。
林峰站在她对面,呼吸也有些急促。
狭窄的空间里,气温仿佛在升高。
“擦擦吧。”
林峰别过头,脱下那件虽然湿了表面但内里还算干燥的大衣,递了过去。
苏青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触碰。
像是有电流窜过。
林峰没有松手,苏青也没有抽回。
昏暗的光线中,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林峰眼底的那抹冷冽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情绪。
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飞速染上红晕。
“头上有草屑。”
林峰突然上前一步。
这一步,让他侵入到了她的呼吸范围。那股强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让苏青下意识地后退,却撞在了身后的石磨上。
退无可退。
林峰抬起手,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摘下了一片枯叶。
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斩下十几颗鬼子头颅的杀神。
他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着发丝,滑落到了她的脸颊旁。指尖触碰到她冰凉却细腻的肌肤。
苏青颤抖了一下,睫毛剧烈地抖动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雨声似乎远去了。
只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和逐渐交融的呼吸声。
林峰低下头。
那张冷峻的脸在苏青面前放大。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嘟——嘟嘟——!!!”
一阵凄厉而急促的军号声,如同尖刀一般,刺破了雨幕,狠狠扎进这间小小的磨坊。
一级战斗警报!
两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分开。
暧昧的粉色气泡瞬间破碎。
苏青慌乱地整理着衣领,满脸通红,不敢看林峰的眼睛。
林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柔情在一秒钟内退潮,那层坚硬的铠甲重新覆盖在身上。他又变回了那个令人胆寒的“南京恶鬼”。
“是战区司令部的紧急号令。”
林峰抓起佐官刀,声音冷静得可怕:“出事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吃糖。”
说完,他一头冲进了暴雨中。
苏青靠在石磨上,捂着还在狂跳的胸口,看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带着泪光的笑意。
“傻瓜。”
……
半小时后,独立团团部。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徐祖贻派来的传令兵浑身湿透,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指着桌上的地图,声音发颤:
“林团长,情况万分危急!”
“日军第14师团土肥原贤二部,已经强渡黄河,切断了陇海铁路。现在,二十万日军正像铁桶一样围过来,徐州……徐州马上就要变成一座孤岛了!”
作战室内,李二牛、老烟枪、铁罗汉等人的脸色都变了。
孤岛。
意味着没有补给,没有退路。
就像当年的南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峰。
林峰站在地图前,手里把玩着那块碎裂的金怀表。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仿佛是死亡的倒计时。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历史上着名的“徐州大撤退”,终于拉开了帷幕。
“怕什么。”
林峰猛地将怀表拍在桌上,那清脆的响声震得众人精神一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线,从徐州直指西南方向的崇山峻岭。
“鬼子想包饺子,那得看他们的牙口够不够好。”
林峰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角落里的老陈:
“老陈!”
“到!”老陈立刻立正。
“我要你带着那些大学生,还有所有的重型设备、精密仪器,今晚就走。”
林峰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要跟大部队走。走小路,穿大别山,直接去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左下角的一个地名上。
武汉。
“团长,这……”老陈大惊,“那你呢?咱们团的主力呢?”
“我们留下。”
林峰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徐长官待我不薄,我得给他这份大撤退,争取点时间。”
“更何况……”
他看向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那场决定国运的超级会战。
“有些账,在徐州算不清。”
“咱们得去武汉,跟小鬼子好好算算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