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腹地,豫皖交界。
天像漏了个窟窿,暴雨下了整整三天。
原本就崎岖的山道变成了一条烂泥河。车轮陷进泥里半米深,引擎发出哮喘般的嘶吼,冒着黑烟,却寸步难行。
“团长!三号车轴断了!”
“团长!五号车油箱见底了!”
坏消息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林峰站在泥泞中,雨水顺着钢盔帽檐往下淌,那件威风凛凛的德式大衣此刻裹满了黄泥。他看着那几门沉重的150mm重步兵炮,那是独立团的命根子,是专门给鬼子准备的“送终礼”。
“传我命令。”
林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比这鬼天气还冷:
“除了装载精密仪器和重炮牵引车,其余运输卡车,全部炸掉。”
“什么?!”
老雷心疼得直哆嗦:“团长,这可是咱们好不容易从鬼子手里抢来的,全是刚缴获的九四式啊,哪怕是鬼子造的,那也是车啊!”
“带不走就是废铁。”
林峰拍了拍身旁那门冰冷的重炮炮管:
“车没了可以再抢,但这几门炮,必须给我扛到武汉去。”
“执行命令!”
“是!”
十分钟后。
“轰!轰!轰!”
几声沉闷的爆炸在山谷中回荡。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战士们痛惜的脸庞。
没有了卡车,行军变得异常艰难。
几百匹从沿途村庄高价买来的骡马,加上一千多号精壮汉子,硬是用肩膀扛起了这支机械化部队的家当。
“一!二!起!”
泥潭里,铁罗汉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像岩石般隆起。他一人拽着两根粗麻绳,脖子上青筋暴起,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硬生生将陷入泥坑的重炮拽了出来。
“好样的!”
周围的战士齐声喝彩。
但这股劲头没持续多久。
队伍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口”的峡谷时,气氛突然变了。
两侧峭壁如削,头顶只剩一线天光。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在林峰脚前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紧接着,两侧山崖上冒出了几百个脑袋。手里拿什么的都有,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鸟铳和梭镖。
一个独眼龙站在高处的大石头上,手里的驳壳枪转得飞快,一脸匪气地吼道:
“哪部分的?懂不懂规矩?”
“留下买路财,女人和枪也留下,爷赏你们一条活路!”
黑皮跛着腿挪到林峰身边,嗤笑一声:
“团长,是土匪。看样子把咱们当成败退下来的溃兵了。”
徐州大撤退,几十万国军溃兵过境,丢盔弃甲,确实让这些山大王发了不少横财。
林峰抬头,冷冷地看着那个独眼龙。
“买路财?”
林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是恶鬼露出獠牙的前兆:
“老子从上海杀到徐州,连鬼子天皇的特使都得给我让路。”
“你算个什么东西?”
独眼龙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弟兄们,给我打!那几门铁管子看着值钱,抢回去当烟囱!”
“咔嚓。”
回答他的,是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
“哗啦——”
覆盖在骡马背上、板车上的防雨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十挺mG34通用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山崖。
两门20毫米苏罗通机关炮,高昂着头颅,散发着死亡的寒光。
独眼龙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这他妈是溃兵?
这简直是阎王爷的亲卫队!
“打。”
林峰轻轻吐出一个字。
“嗤嗤嗤——!!!”
mG34那标志性的撕布机声瞬间炸响。密集的弹雨像一把把看不见的镰刀,顺着山崖横扫过去。
碎石飞溅,草木横飞。
那些还拿着鸟铳的土匪,连扣扳机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得抬不起头。苏罗通机关炮更是凶残,一发20毫米高爆弹打过去,那块独眼龙站立的巨石直接被轰碎了一半。
“啊!!”
惨叫声在峡谷里回荡。
仅仅一轮点射,不到十秒钟。
山崖上安静了。
“别打了!别打了!神仙爷爷饶命啊!”
独眼龙扔掉驳壳枪,举着白裤衩做成的旗子,屁滚尿流地从山上滚了下来。
他跪在泥水里,浑身筛糠,看着眼前这群杀气腾腾、装备精良到让他怀疑人生的“溃兵”,肠子都悔青了。
“好汉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林峰走到他面前,军靴踩在他的肩膀上,居高临下:
“这一带,你熟?”
“熟!熟!”独眼龙拼命点头,“方圆百里,哪有个耗子洞我都清楚!”
“好。”
林峰收回脚,指了指身后那些沉重的弹药箱和重炮:
“正好缺几个脚夫。”
“让你的人下来,扛活。”
“扛到长江边,饶你们不死。要是敢跑……”
林峰拍了拍腰间的佐官刀:
“我就拿你的脑袋,祭旗。”
“是是是!小的这就叫人!”
一场危机,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变成了劳动力补充大会。
三百多名土匪乖乖缴了械,变成了苦力。有了这些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带路和帮忙,行军速度瞬间提升了一倍。
夜宿山神庙。
苏青正在给几个发高烧的伤员换药。
那独眼龙带着几个土匪头目,畏畏缩缩地凑了过来。其中一个土匪怀里抱着个面色青紫的孩子,噗通一声跪在苏青面前。
“女菩萨……救救我娃吧……烧了三天了。”
那是山里的瘴气病,土法子根本不管用。
苏青二话没说,从药箱里取出一支珍贵的奎宁针剂,利落地注射进去,又塞给那汉子几片退烧药。
“多喝水,捂出汗就好了。”苏青温声道。
几个土匪看着那细如发丝的针头,又看了看苏青那张虽然疲惫却圣洁如观音的脸,一个个眼圈红了,把头磕得砰砰响。
这一夜,这群桀骜不驯的山大王,彻底服了。
不仅服了林峰的枪,更服了独立团的仁。
……
三天后。
队伍终于走出了连绵的大山。
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一条宽阔浑浊的黄色巨龙,在天地间奔腾咆哮,向东逝去。
长江。
江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战士们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
“到了。”
林峰站在山岗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江腥味的空气。
林峰闭上眼,那股与他灵魂绑定的感应愈发清晰。随着土匪和向导的加入,接近一千五百人的庞大队伍让他的“感知网”变得空前庞大。而那个神秘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十几个小时了。
脑海中甚至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地理方位——田家镇要塞前沿。
林峰睁开眼,目光越过滚滚江水,投向了那个即将成为整个中华民族抗战焦点的方向——武汉。
“老陈。”
“在。”
“联系地下党,搞几条船。”
林峰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过江。”
“去给武汉的小鬼子,加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