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六月。
武汉,汉口。
这座被誉为“东方芝加哥”的城市,此刻正处于一种畸形的繁华中。江面上轮船穿梭,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正源源不断地运往内地。霓虹灯牌在白天关着,但依稀能看出夜里的纸醉金迷,而街头巷尾贴满的抗战标语,又在提醒着每个人——日本人,就要来了。
正午的阳光毒辣。
一支奇怪的队伍,沿着江汉路缓缓开进。
路边的行人和黄包车夫纷纷捂着鼻子避让,眼神里透着嫌弃,也带着几分怜悯。
这支队伍太惨了。
一千多号人,身上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江泥、黑灰和暗红的血渍糊成了一层硬壳。不少人打着赤脚,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和老茧。他们默默地走着,没有口号,没有歌声,甚至连脚步声都轻得吓人。
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又是哪儿撤下来的溃兵吧?”
路边一家咖啡馆门口,几个穿着雪白衬衫、梳着油头的青年学生正喝着冰咖啡,指指点点:“看那样子,估计连枪都丢光了。”
“唉,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这帮大头兵也是可怜。”
议论声虽轻,却字字刺耳。
队伍最前方。
铁罗汉光着膀子,背着那把卷了刃的鬼头大刀,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腮帮子鼓了鼓,眼里凶光毕露。
“团长,俺想砍人。”
铁罗汉瓮声瓮气地说道。
林峰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上,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捏着那块碎裂的金怀表,眼皮都没抬一下。
“省点力气。”
林峰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金属般的冷硬:“那是留给鬼子的。”
队伍行至江汉关大楼前。
一道拒马横在路中间。
几个戴着白手套、衣着光鲜的宪兵正倚在沙袋上抽烟。看到这支“叫花子”部队过来,为首的一个少尉轻蔑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站住!干什么的?”
宪兵少尉走上前,用警棍戳了戳铁罗汉满是泥巴的胸膛:“收容站在城北三十里,这儿是租界区,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滚滚滚!”
铁罗汉低头,看着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警棍,咧嘴一笑。
笑容狰狞。
“你让谁滚?”
“让你们这群……”
少尉的话没说完,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呃……呃!!”
少尉双脚乱蹬,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周围的宪兵大惊失色,纷纷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指了过来。
“干什么!造反吗!”
“放下枪!不然开火了!”
巷口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吓得尖叫四散。
“哗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那一千多名原本低头赶路的“乞丐”,在同一秒钟抬起了头。
原本盖在板车上的破油布被掀开。
四门黑洞洞的150毫米重炮炮口,像死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那几个宪兵。十挺mG34机枪转眼架设完毕,拉动枪机的声音连成一片,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杀气。
骇人的杀气,一下笼罩了整个街口。
那几个宪兵的手开始哆嗦。他们也是当兵的,分得清什么是仪仗队,什么是杀人机器。这帮人看人的眼神,不像看活人,像是在看尸体。
“放下来。”
林峰翻身下马,军靴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铁罗汉手一松。
“噗通。”
宪兵少尉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横流。
林峰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沾着血迹的证件,随手扔在地上。
“第五战区,特种游击加强团,林峰。”
林峰整理了一下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们刚从长江上爬回来。杀了三艘日本军舰,一千多号鬼子。”
他弯下腰,盯着少尉惊恐的眼睛:
“我的兵,身上的泥是长江底下的淤泥,血是鬼子的血。怎么,这身衣服,不配进你们汉口城?”
少尉颤抖着翻开证件。
上面那枚鲜红的关防大印,刺得他眼睛生疼。更让他窒息的,是林峰身后那面残破的膏药旗——那是独立团一路缴来的战利品之一,上面还带着暗黑色的血迹。
“长……长官……”
少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立正敬礼,声音都变了调:
“卑职有眼无珠!请……请长官入城!”
林峰冷哼一声,收回证件。
“起立!进城!”
“吼!!”
一千多名战士齐声怒吼,声浪震碎了路边商店的玻璃。
这一次,没人再敢捂鼻子。
路边的百姓、学生、商贩,全都呆呆地看着这支队伍。看着那些狰狞的重炮,看着那些虽然衣衫褴褛却腰杆笔直的汉子,不知是谁带头,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
武汉卫戍司令部。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徐祖贻看着站在面前的林峰,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才一个月不见,这个年轻人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把磨去了所有光泽、只剩下锋刃的利剑。
“坐。”
徐祖贻亲自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这一路,苦了你们了。”
林峰接过水,一饮而尽。
“参谋长,客套话就不说了。”林峰放下杯子,开门见山,“鬼子的先头部队波田支队已经拿下了九江,下一个就是田家镇。那是武汉的大门。”
徐祖贻的手一顿。
他叹了口气,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北岸的一个红圈上。
“你说得对。田家镇。”
“那是咽喉。守住了田家镇,武汉就能多喘一口气;丢了,鬼子的军舰就能直抵江汉关。”
徐祖贻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盯着林峰:
“上面的意思是,要派一支最硬的部队去。既要有重火力能打军舰,又要有野战经验能抗住鬼子的毒气和坦克。”
“我看了一圈,只有你的独立团。”
“但是……”徐祖贻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那是死地。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林峰站起身。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红圈。
怀里的金怀表冰冷沉寂。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走得极慢。距离上次在长江边获得物资才过去没多久,那个救命的倒计时,还有整整八九天的时间。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这场恶战,他们没有任何外援,只能靠手里现有的家伙去硬抗。
林峰笑了笑。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笑。
“参谋长。”
林峰戴上满是尘土的军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独立团从成立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这个任务,我们要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
徐祖贻动容道:“你说!要钱?要炮?还是要人?”
“我要老陈。”林峰眼睛一亮,“让他给我搞一批桐油和棉布。越多越好。”
徐祖贻一愣:“你要这些干什么?”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林峰神秘一笑,“给鬼子准备的一道火锅。”
……
走出司令部大门。
街对面,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正在进行。
数百名大学生举着横幅,高喊着“保卫大武汉”、“誓死抗战”的口号。群情激奋,歌声嘹亮。
几个女学生看到林峰一行人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长官!我们要参军!”
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生挤到前面,大声说道:“我们是武汉大学的学生,我们不怕死!我们要去前线杀鬼子!”
林峰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些满腔热血、皮肤白净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赵文。
“不怕死?”
林峰突然拔出腰间的手枪,“咔嚓”一声上膛,枪口直接顶在了那个男生的脑门上。
“啊!”
周围一片惊呼。
那个男生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僵硬,但硬是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
“腿在抖。”
林峰冷冷地说道:“尿裤子了吗?”
男生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林峰:“没……没有!”
“砰!”
林峰突然抬手,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巨大的枪声让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有种。”
林峰收起枪,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学生,声音如雷:
“喊口号,杀不死鬼子。写文章,挡不住坦克。”
“想参军?可以。”
“去城外独立团驻地找赵文。他会教你们怎么在泥坑里睡觉,怎么在死人堆里吃饭,怎么用刺刀把鬼子的肠子挑出来。”
“受得了的,留下。受不了的,滚回学校去读书。”
“国家以后重建,还需要你们的脑子。别把命轻易丢在战场上。”
说完,林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身后,那群学生愣在原地。片刻后,那个男生猛地擦了一把冷汗,眼神中的怯意反而一扫而空,透出几分倔强,拔腿就朝城外跑去。
“我们也去!”
……
黄昏,汉口码头。
夕阳将江水染成血红。
苏青提着行囊,站在栈桥上。江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想好了?”
林峰站在她身后,看着远处正在登船的部队,“这里是后方,有最好的医院,你可以过得很安稳。我的那个老同学……那个院长,他说能保你周全。”
苏青转过身。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显得英姿飒爽。
“林团长。”
苏青微微一笑,眉眼弯弯:“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独立团的军医。”
“我的病人都在这艘船上,你让我去哪?”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帮林峰整了整衣领,指尖划过他颈侧一道新添的伤疤。
“而且……”
苏青凑近林峰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让他身体微微一僵。
“你说过,打完仗请你吃糖的。”
“糖还没吃到,你想赖账?”
林峰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头那块最坚硬的冰,融化了一角。
他沉默片刻,握住了苏青的手。
“好。”
林峰转过身,面对着滚滚长江,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他握着那块冰冷的怀表,胸口感到一阵沉甸甸的压力。灵魂深处的感知网虽然庞大,但那个代表着物资的倒计时却走得异常缓慢。
“全团登船!”
林峰大手一挥,声音穿透云霄:
“目标——田家镇!”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