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万家岭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铁锈味。
“滴滴答……滴滴……”
战壕深处的掩体内，电报机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
赵文猛的摘下耳机，满是油泥的脸上肌肉抽搐。他抓起电文，跌跌撞撞的冲向林峰。
“团长！薛长官急电！”
林峰正借着马灯微弱的光亮，擦拭着手中的mp38冲锋枪。
枪身冰冷，泛着幽蓝的寒光。
“念。”
“令你部即刻配合全线总攻。务必在拂晓前，敲掉第106师团的指挥中枢。把松浦这颗毒牙，给我拔了！”
赵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林峰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总攻了。”
林峰站起身，将最后一个弹匣拍进卡槽。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掩体里格外刺耳。
“黑皮！”
“到！”
黑皮像个幽灵一样从阴影里钻出来。他身上披着一件满是破洞的日军雨披，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挑三十个弟兄。要最精的，日语最好的，不怕死的。”
林峰整理了一下的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邻居家串门：
“换上鬼子的皮。跟我去一趟鬼子的心窝子。”
“干啥去？”黑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借样东西。”
林峰戴上那顶缴获的日军钢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借第113联队的联队旗，给薛长官下酒。”
……
阵地后方。野战医院的帐篷外。
细雨如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苏青静静的站在那里。她手里的纱布已经被雨水打湿，但她浑然不觉。
三十名“幽灵”队员已经整装待发。他们穿着日军的黄呢子大衣，背着三八大盖，如果不看眼神，活脱脱就是一队刚从前线撤下来的鬼子残兵。
林峰走过来。
两人相对无言。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青突然上前一步。她伸出发抖的手，将一个红布缝成的小三角，塞进林峰的上衣口袋。
那是她从自己的护士服内衬上剪下来的。里面包着一撮从家乡带来的香灰。
“这是什么？”林峰低头看着那个粗糙的平安符。
“别问。”
苏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活着回来。你欠我的糖，还没还。”
林峰沉默了两秒。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苏青的脸颊。
那触感很凉，却让他的心头一热。
“等我。”
林峰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猛的转身，大手一挥：
“出发！”
三十个身影瞬间融入了漆黑的雨夜，像一群觅食的狼，悄无声息的扑向了日军阵地的深处。
……
日军防区腹地。
到处都是溃兵和伤员。松浦淳六郎的指挥系统已经被打乱，各个联队之间通讯不畅，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口令！”
一处哨卡前，日军曹长端着刺刀，警惕的拦住了去路。
“山岳！”
林峰用纯正的东京口音回了一句，顺手一巴掌抽在那个曹长的脸上。
“八嘎！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这是伤员吗？”
林峰指着身后几个互相搀扶、浑身是血的战士，怒不可遏的咆哮着：
“联队长阁下急需增援！耽误了军情，我要你的脑袋！”
那个曹长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这种嚣张跋扈的气势，这种标准的东京腔，除了那些眼高于顶的精锐部队，还能有谁？
“哈依！非常抱歉！”
曹长立刻立正敬礼，慌忙搬开了路障。
林峰冷哼一声，带着队伍大摇大摆的穿过了哨卡。
一路上，他们如法炮制。
半小时后。
一个隐蔽在山坳里的巨大帐篷群，出现在了林峰的视野里。
帐篷外架设着十几根天线，进进出出的传令兵络绎不绝。
这就是日军第113联队的指挥部。
它是第106师团的脊梁骨。只要敲断它，松浦淳六郎就是个瘫痪的废人。
林峰蹲在灌木丛后，按下了喉部麦克风的开关。
“赵文。方位045，距离1200。三发急速射。我要你把那个最大的帐篷，给我掀了。”
耳机里传来赵文沉稳的声音：“收到。十秒后到达。”
林峰看了一眼怀表。
指针在跳动。
十。
九。
八。
……
“轰！轰！轰！”
三声巨响骤然在山坳里炸开。
那是赵文指挥迫击炮群打出的精准点射。三枚高爆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指挥部的外围防御圈上。
机枪阵地被炸飞，探照灯瞬间熄灭。
日军营地瞬间炸了锅。
“敌袭！！炮击！！”
就在鬼子乱成一团的时候，林峰猛的站起身，手中的mp38冲锋枪喷出了致命的火舌。
“打！！”
“哒哒哒哒——！！”
三十支冲锋枪同时开火。
这种近距离的火力倾泻，对于还拿着栓动步枪的日军来说，简直就是屠杀。
密集的弹雨像一把烧红的铁扫帚，瞬间扫平了指挥部前的警卫队。
“冲进去！”
林峰一马当先，踹翻一个试图拔刀的日军参谋，冲进了核心大帐。
帐篷里，一个挂着大佐军衔的日军军官正惊慌失措的烧毁文件。
看到冲进来的“自己人”，他刚想呵斥。
林峰抬手就是一梭子。
“噗噗噗！”
三发9毫米子弹呈品字形钻进了大佐的胸膛。
那个不可一世的联队长，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报，就仰面栽倒在火盆里。
“找旗子！”
黑皮冲上去，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那面紫穗联队旗。
那是日军的魂。
“撤！快撤！！”
林峰一把推开黑皮，大吼道。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周围的日军反应过来了，正在疯狂的向这边包围。
“想走？留下命来！！”
一声暴喝从侧翼传来。
一队身穿黑色制服、手持百式冲锋枪的日军宪兵，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
这是松浦淳六郎最后的底牌——宪兵督战队。
“砰砰砰！”
密集的弹雨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团长！小心！”
黑皮猛的扑向林峰。
“噗！”
一颗子弹钻进了林峰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还没等他站稳。
“噗！”
又是一颗流弹，击穿了他的大腿。
剧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林峰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团长！！”
黑皮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扔掉手里的旗子，反手拔出背后的鬼头大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冲进宪兵群里。
“挡我者死！！”
刀光闪过，血肉横飞。
黑皮硬生生用身体撞开了一条血路。
他冲回来，一把捞起地上的林峰，将他死死的背在背上。
“走！带团长走！！”
黑皮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周围的幽灵队员们发了疯一样扣动扳机，用身体构筑起一道肉墙。
林峰趴在黑皮的背上，意识开始模糊。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
视线中，那面被黑皮塞进怀里的联队旗，露出了一角刺眼的紫色。
“别管我……带旗子走……”
林峰虚弱的呢喃着。
“放屁！”
黑皮一边狂奔，一边带着哭腔大骂：
“旗子是个屁！你才是独立团的魂！！”
“你要是死了，老子下去没脸见铁罗汉！！”
爆炸声，枪声，喊杀声，在耳边渐渐远去。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林峰的手，下意识的按住了胸口的口袋。
那里，装着苏青给他的平安符。
还有那块已经归零、正在微微发烫的金怀表。
……
万家岭的黎明，终于来了。
但对于林峰来说，这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