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混合着泥浆和血水的雨滴,重重地砸在万家岭的焦土上。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黑皮像一头疯了的野猪,撞开了沿途的担架队。他背上的林峰双眼紧闭,血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在泥地里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团长!”
铁罗汉捂着还在渗血的肩膀冲了过来,看到林峰惨白的脸,这个连肠子流出来都不皱眉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别嚎丧!还没死呢!”
黑皮吼得嗓子破音,一脚踹开医护帐篷的门帘,把林峰小心翼翼地放在行军床上。
“苏医生!苏青!!”
苏青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听到吼声猛地回头。
看到满身是血的林峰,她手里的止血钳“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眼神里的慌乱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所取代。
“剪刀。止血带。准备热水。”
苏青的声音冷得像冰,但只有离得最近的护士能看到,她的指尖在剧烈颤抖。
那是贯穿伤。
大腿一处,肩膀一处。肩膀那发子弹卡在了骨缝里,距离大动脉只有几毫米。
“没有麻药了。”苏青看着林峰紧闭的双眼,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毛巾,塞进林峰嘴里。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林峰,不想死就给我咬住了。”
手术刀划开皮肉。
昏迷中的林峰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军装。
但他没有吭一声。
甚至在剧痛中,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按着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苏青给他的平安符,和那块碎裂的金怀表。
帐篷外,雨声如雷。
帐篷内,死寂得只能听到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峰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虚空中。
忽然,无数根金色的丝线在黑暗中亮起。一千根,两千根,三千根……
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滚烫的灵魂。那是独立团幸存的三千多名弟兄,是那些被他救下的学生,是那些被感化的土匪。
这些丝线汇聚在胸口,让那颗原本冰冷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咚。咚。咚。*
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感,顺着那块金怀表涌遍全身。
这一次,没有机械音,没有面板。
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他的脑海——
**灵魂绑定:3241人。**
**判定等级:S级(万家岭大捷核心推手)。**
**倒计时:归零。**
**投放物资:单兵反装甲歼灭组。**
林峰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苏青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汗水滴在他的脸上,混着他自己的冷汗,咸涩无比。
“醒了?”
苏青的声音沙哑,手里托着一颗变形的弹头,“骨头没断,你命大。”
林峰吐出口中的毛巾,大口喘息着。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嘴角却艰难地勾起一抹弧度。
“我说过……还要吃你的糖……”
“轰隆——!!”
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的温情。
帐篷顶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团长!鬼子拼命了!”
赵文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眼镜片全是裂纹,“松浦那个老鬼子疯了!他把最后的几辆豆战车都派出来了!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正往咱们阵地上压!”
“坦克?”
林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日军的九四式超轻型坦克,俗称“豆战车”。皮薄馅大,但在缺乏反坦克武器的中国军队面前,这就是无敌的钢铁堡垒。
“弟兄们没家伙了!集束手榴弹都用光了!”赵文急得直跺脚,“铁罗汉正带着敢死队要往上冲,想用人肉去堵履带!”
“让他给老子滚回来!”
林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伤口崩裂,血染红了绷带。苏青想按住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
“扶我出去。”
林峰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弟兄们,不用拿命去填。”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滚烫的怀表,眼神狰狞如恶鬼:
“老天爷给咱们送挂来了。”
……
阵地前沿。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履带声碾碎了雨夜的宁静。
三辆涂着黄绿迷彩的九四式坦克,像三只丑陋的甲虫,喷吐着黑烟,在泥泞中横冲直撞。
在它们身后,是数百名端着刺刀、嚎叫着“板载”的日军残兵。
“机枪!扫射!!”
铁罗汉单手端着捷克式,疯狂地向坦克倾泻着子弹。
但在钢板面前,子弹只能溅起一串串无力的火星。
“轰!”
坦克炮塔转动,一发37毫米炮弹在战壕边炸开。
两名机枪手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炸飞了半边身子。
绝望。
冰冷的绝望在阵地上蔓延。
没有反坦克炮,没有炸药包,拿什么去挡这几坨铁疙瘩?
就在这时。
低沉的轰鸣声撕裂了云层。
那架熟悉的、如同幽灵般的灰色运输机,再次低空掠过万家岭的上空。
“来了!!”
林峰躺在担架上,被黑皮和苏青抬出了掩体。他指着阵地前方的空地,嘶哑地吼道:“就在那!抢箱子!!”
两个巨大的绿色木箱,挂着白色的降落伞,重重地砸在泥水里,溅起两米高的泥浆。
“快!撬开!”
赵文带着几个学生兵冲上去,用刺刀撬开了箱盖。
所有人都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机枪,没有重炮。
只有一堆像自来水管一样的铁疙瘩。
前头粗,后头细,顶端像个大号的狼牙棒,还要丑。
“这是啥?烧火棍?”铁罗汉傻眼了。
“把那玩意儿拿起来!”
林峰趴在担架上,忍着剧痛大吼:“这是德国人的‘铁拳’!专门砸乌龟壳的!”
“赵文!看上面的说明书!这玩意儿傻子都会用!”
“拔掉保险销!竖起标尺!把那个铁管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不用瞄太准!对着坦克的脸!按开关!”
赵文手忙脚乱地抓起一具“铁拳”。
这东西沉甸甸的,上面印着德文:panzerfaust 30 klein。
也就是传说中的“三十米小铁拳”。
此时,第一辆日军坦克已经逼近到五十米。
坦克里的日军车长打开顶盖,露出一张狰狞的笑脸,挥舞着指挥刀,似乎在嘲笑这群支那军人已经黔驴技穷。
“眼镜!给他一下!”林峰吼道。
赵文浑身都在抖。
他是学无线电的,连枪都没开过几次。
但他看着担架上满身是血的林峰,看着周围那些绝望的战友。
“去你妈的!”
斯文的学生爆了一句粗口。
他学着林峰教的姿势,把那根丑陋的铁管子夹在腋下,竖起简易标尺,对准了那个嚣张的日军车长。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发射——!!”
“噗!”
一声奇怪的闷响。
一道橘红色的火光从铁管尾部喷出,那是黑火药推进剂燃烧的火焰。
一枚硕大的战斗部拖着尾焰,像一只愤怒的大黄蜂,晃晃悠悠地飞了出去。
速度不快。
甚至肉眼可见。
但在三十米的距离上,这就是死神的请柬。
日军车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奇怪的东西撞上了坦克的正面装甲。
“轰——!!!”
不是那种爆炸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闷的、金属被撕裂的哀鸣。
聚能装药战斗部在接触装甲的瞬间,产生了一股几千度的高温金属射流。
这股射流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瞬间洞穿了只有12毫米厚的日军坦克装甲。
紧接着,坦克内部发生了恐怖的殉爆。
巨大的火球从炮塔座圈喷涌而出,那个日军车长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气浪冲上了半空,浑身都在燃烧。
整辆坦克瞬间变成了一具燃烧的铁棺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跟在后面的鬼子步兵都吓傻了。
这是什么妖法?
一根铁管子,就把皇军的战车秒了?
“好!!!”
铁罗汉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这玩意儿带劲!给我来一个!”
剩下的学生兵和老兵们疯了一样冲向木箱,人手抢过一具“铁拳”。
他们不需要瞄准镜,不需要复杂的弹道计算。
只要有胆子,只要敢放近了打。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林峰在担架上笑得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苏青刚包好的纱布,但他毫不在意。
“噗!噗!噗!”
阵地上接连腾起几团火光。
剩下的两辆日军坦克还没来得及倒车,就被数枚铁拳同时命中。
金属射流在坦克内部肆虐,引爆了弹药和燃油。
钢铁扭曲,火焰冲天。
那所谓的“钢铁突围”,在这一刻变成了笑话。
“步兵冲锋!!”
林峰拔出苏青腰间的手枪,对着天空鸣枪示警,“一个不留!送第106师团上路!”
“杀——!!”
失去了坦克掩护的日军步兵,瞬间崩溃了。
而在他们面前,是一群手持mp40冲锋枪、眼冒绿光的“恶鬼”。
林峰无力地瘫倒在担架上,看着漫山遍野的火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苏青默默地走过来,重新按住他的伤口,眼眶微红。
“你真是个疯子。”
林峰握住她冰凉的手,看着天空中渐渐散去的乌云。
“疯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从今天起,在这片山里,老子就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