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船坞在港口仓库区的最边缘，紧邻一片被潮水侵蚀的乱石滩。
船坞主体是一栋半塌的钢架结构厂房，外墙锈迹斑斑，顶棚的铁皮被掀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在海风中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入口处堆着几艘报废的渔船残骸，船体上的漆面早已剥落，露出下面被海水浸泡成灰白色的木板，船头上还挂着一张破烂的渔网，网眼上缠着干涸的海草和细碎的贝壳。
林清在船坞外围观察了片刻。
入口处有人为设置的路障——不是军用拒马，是用破渔网和空油桶拼凑的简易警戒线。
油桶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残留的字迹显示它们曾经装过机械保养油。
警戒线后面站着两个穿港口工人皮质围裙的人，围裙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腰间别着短刀，刀柄上的皮绳磨得发亮。
林清没有隐藏行踪，直接朝入口走去。
左侧的岗哨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停下，手指虚按在短刀刀柄上。
林清报出代号“锈锚”和灰斗篷给的接头暗语。
两名岗哨对视一眼，右侧那人转身钻进了船坞的阴影里，左侧那人放下手，但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片刻之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船坞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干涸血渍的帆布外套，外套的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脚上是防水皮靴，靴底磨得几乎没了纹路，踩在碎石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之后伤口愈合得不太平整。
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站定后目光在林清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他胸前的创造教会齿轮徽章上。
“契约之眼介绍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海风磨过太久。
林清点了下头。
锈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牙齿被烟草熏得发黄，牙龈边缘泛着不健康的暗紫色。
“没想到是个教会的人。行，跟我进来。”
他转身朝船坞内部走去，林清跟上。
船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顶棚的破洞漏下几道斜斜的天光，照亮了地上散落的铁链、生锈的锚链和几台被拆得只剩骨架的卷扬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咸腥和某种极淡的腐臭味。
“要多少？”锈锚停在一张用旧船板搭成的桌子前，转身问道。
“你手上有多少。”
锈锚的嘴角又咧了一下。
他弯腰从桌下搬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箱盖打开，里面铺着一层压实的干草。
干草中间嵌着四枚指甲盖大小的结晶，表面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泽，内部的光芒稳定而缓慢地流动着，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水滴在失重状态下微微颤动。
锈锚从箱子里拿出一枚拇指盖大小的次级结晶放在桌角，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四枚成品。品质你自己看。还有一枚次级，裂纹不影响使用，但稳定性不如成品。你要的话可以便宜算。”
林清收回目光。
“报价。”
锈锚报了一个数字。
林清没有还价，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百枚金币，整齐地码在桌上。
从发布杀手命令的酒吧以及肥猪身上收获了一大批金币，这个价格对他而言还是负担得起。
锈锚将金币过手，一枚一枚地验了一遍，然后收进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里。
他把三枚结晶与一枚未成形的推到林清面前，重新锁好铁皮箱塞回桌下。
交易完成。
“还有件事。”锈锚靠在桌沿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卷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最近回收队截留结晶的难度越来越大了。以前火山教会和海洋教会打完，双方各收各的尸体，我们夹在中间捡漏。但从上周开始，火山教会的回收队开始抢海洋教会的尸体——不是偷，是明抢。有两次差点和我们的人也动了手。”
“抢尸体？”
“对。抢了就跑，不恋战。他们只要尸体，别的什么都不要。”锈锚划了根火柴，火苗在他指尖晃了一下，点燃了卷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船坞里缓缓扩散，“我在这行干了三四年，头一回见到回收队抢对方尸体的。你要是有办法打听出他们在搞什么，我也愿意付点情报费。”
林清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收起三枚结晶，转身朝船坞出口走去。
走到入口处的警戒线时，锈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下次来还是这个暗号。有货我会在船坞外墙留标记。”
林清抬手示意听到了，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离开船坞。
索罗亚克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双翅收拢，跟在他身后。
走出船坞不到一百米，天空中突然炸开一团暗红色的火光。
不是远处天边的闪烁，是直接在港口仓库区上空炸开的。
火环的直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几乎覆盖了半个仓库区的天际线。
紧接着，海堤方向升起了一片幽蓝色的光幕——海洋教会的防御屏障，比之前在港口看到的那次更厚、更亮，光幕上的波纹不再是从容的粼粼闪烁，而是剧烈地翻涌着，像是有人在用力捶打一面深蓝色的水墙。
爆炸声紧随而至。
不是港口对峙时那种单发的沉闷轰鸣，而是连续的、重叠的闷响，一声还没消散下一声已经炸开，地面在脚下微微震动。
废弃船坞的铁皮顶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几块松动的铁皮被冲击波掀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乱石滩上。
远处仓库区的几栋建筑腾起黑烟，火焰在建筑之间蔓延开来，将港口的轮廓映得如同白昼。
信号弹在烟雾中接连炸开，暗红色的火环和幽蓝色的波纹在浓烟中交替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新的爆炸声。
林清停住脚步，看着港口方向的火光。
不是小规模冲突。
火山教会和海洋教会的约束机制已经彻底破裂，这场战斗的规模远超之前在仓库门口的对峙——信号弹覆盖了整个仓库区，防御屏障在持续承受攻击，地面的震动从港口方向一直传到乱石滩。
全面开战。
索罗亚克在空中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翅膀朝港口外围方向倾斜。
林清没有留在原地观战，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脱离港口区域。
银铠守卫跟在他身后，大戟横持，戟刃上的血焰在爆炸的闪光中忽明忽暗。
穿过乱石滩后，他在一间废弃渔具仓库的墙角停下，用墙体的掩护再次回头看向港口方向。
火焰在仓库区蔓延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已经有三栋建筑的屋顶被完全点燃，浓烟在夜空中翻滚着升起，被港口上空的强风吹向海面方向。
他收回目光，朝据点方向走去。
银铠守卫和索罗亚克跟在他身后，港口的爆炸声在身后的夜空中持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