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界，雷欢谷。
五年光阴，于洪荒修士不过弹指一瞬。然于雷幻族而言，这五年，已是翻天覆地。
谷中木屋连绵而起，从最初的几间扩建至数百户。孩童在屋前追逐，背后粉紫色雷光幻翼时隐时现，像一群萤火虫在暮色之中穿梭。
谷中央，一座宫殿巍然矗立。
殿门上方三枚古朴篆字——奔雷阁。
此地便是当年那座山洞，雷缺亲手布下阵法，引地脉灵力灌注，改造为雷幻族祖地。殿身以雷击石垒砌，石缝中透出紫蓝色雷光。
殿顶悬一枚雷珠，日夜不熄，光耀整座雷欢谷。
吱呀——
殿门推开，一道身影步出。
雷缺出现在阶上，黑发以银蓝镶宝发冠束起。额间雷纹印记比五年前深邃了许多，隐隐透出淡金光泽。
他抬眼望向谷中升起的炊烟，深深吸了一口气。
灵气顺着喉管灌入丹田，化作一股温热力量，在经脉中游走一圈，归于丹田深处。
“第一步·化神期巅峰……”
雷缺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掌中雷纹密布，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一张细密的电网覆在皮肤之下。
“还差一线，便能踏入炼虚期了罢。”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雷欢赤足从殿内走出，一袭粉白广袖襦裙拖在石阶上，纱幔轻扬。足踝上多了一圈银蓝色雷环，是五年苦修凝聚的灵力外放。
“兄长，又在感怀修行之事了？”
雷欢走到雷缺身侧，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雷缺收回目光，没接这话，只道：“李璐仙师何在？”
“在谷口那块巨石上讲道呢。今日讲的是金丹化婴之法，不少族人去听了，连隔壁山谷的散修都跑来十几人。”
雷欢说着，抬手朝谷口方向一指。
雷缺顺她指的方向望去。果见谷口那块巨石四周黑压压一片，坐满了人。
李璐盘坐于巨石顶端，紫袍垂落。她手中没有拂尘法器，只以食指在身前虚空画符。每画一笔，虚空中便亮起一道金色符文，符文在空中停留片刻，缓缓消散。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字不漏地落入每一个听道者耳中：
“元婴者，金丹破而后立之果。金丹碎而不散，化而为婴，乃修士第二性命。此境之要，在乎一念之转……”
雷缺听了几句，觉着周身灵力隐隐共鸣，丹田跟着震颤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躁动。
“阿欢，随我来。今日有要事。”
“何事？”
“迎李璐仙师入我雷幻族供奉之列。”
雷欢一怔，随即点头，眼中多了几分郑重之色。
日头西斜，李璐讲完今日最后一课，从巨石上起身。
她正要回谷东那间小屋继续参悟长生法则，却被眼前一幕惊得脚步一顿。
谷中空地上，雷缺、雷欢并肩而立。身后跪着数十名雷幻族长老与族人，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雷缺见李璐起身，整了整袍襟，上前三步，拱手躬身。
“李璐仙师，吾等已备好香案，请仙师移步奔雷阁受礼。”
李璐眉梢微挑，目光从雷缺脸上扫到雷欢脸上，又从雷欢脸上扫向身后那些跪伏的族人。
“受礼？”
雷缺直起身，声调郑重了几分：
“仙师传道五载，吾雷幻族从懵懂无知，到如今人人可修行。此恩此德，堪比创世之主再造之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却更加诚恳：
“故而吾与雷欢商议，请仙师任我雷幻族供奉之位，世代受雷幻族子弟瞻仰敬拜。”
李璐沉默了片刻，目光垂落，看着紫袍袖口绣着的银白云纹。
她久久没说话。
雷缺又补了一句：“若仙师不愿，吾等绝不敢勉强。只是此心此意，天地可鉴。”
李璐抬起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暮色中即将熄灭的火星，忽地跳了一下。
“吾与鸿钧分裂多年，道心紊乱，原以为此生再无定所。”
她顿了顿，目光从雷缺脸上移开，望向远方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
“今日方知，此处或许便是吾道之归处。”
她迈步，从巨石上走下来。赤足踩在草地上，每一步踏下，便有淡紫色光华从足底扩散。
“可。”
二字落下。
雷缺与雷欢同时跪倒，额头贴地，触石有声。
“弟子雷缺”
“弟子雷欢”
“拜见师尊！”
身后，数十名雷幻族长老齐声高呼：
“拜见供奉仙师！”
声音在谷中来回碰撞，撞在山壁上折返回来，传出去很远很远。
李璐站定，垂眼看着跪地的二人。
沉默了几息。
“……起来吧。”
她说话时，嗓音比往常哑了一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化了半日才散开。
三日后，奔雷阁内。
雷缺、雷欢盘坐于蒲团之上。身前摆着一盏雷光凝成的小灯，灯芯是紫蓝色的，跳跃时偶尔迸出一粒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细痕又消散。
李璐坐在二人对面，紫袍铺地，坐姿端正。
“你二人已达第一步·化神期巅峰。再过些时日，便要面对炼虚破镜。”
她开口说着，脸上却没有多余的情绪。
“从今日起，吾便将化神期之后四境尽数传予尔等。能悟多少，看尔等造化了。”
雷缺与雷欢同时俯首：
“多谢师尊传道！”
李璐没接这话，伸出食指，在虚空中画下一道符文。
符文亮起，金光在昏暗的阁中铺开，映得三人脸上明暗交替。
“炼虚期者，肉身虚化，神魂与天地灵气共鸣。从此不依赖五谷杂粮，不惧普通刀兵水火。这一步，修的是‘化实为虚’。”
她指尖一转，符文随之变化，繁复的道纹层层叠加，像一朵金莲在虚空中绽放。
“合体期者，肉身与元神合一，神形兼备，道基稳固，神通自生。这一步，修的是‘虚实合一’。”
“渡劫期者，渡先天之劫，褪去后天浊气，成就后天道体。渡不过，身死道消。渡得过，天高海阔。”
“大乘期者，后天道基圆满，半步超脱普通先天生灵。只差最后一步，便可飞升仙道，踏入第二步·地仙境。”
李璐说完，收回手指。
阁中沉寂了很久。
雷缺闭着眼，额间雷纹明灭不定，呼吸时缓时急，像在极力消化那些涌入识海的符文信息。雷欢低着头，指尖捻着裙角，嘴唇无声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许久之后，雷缺睁开眼。
他眼中雷光一闪而没，瞳孔深处浮现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师尊之意，我等如今不过第一步化神期，而上头竟还有如此广阔的境界？”
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李璐淡淡看他一眼：
“洪荒之大，超乎你二人想象。化神期在万象界中尚可自保，若放去洪荒主世界，不过是最底层之蝼蚁罢了。”
雷缺与雷欢对视一眼，同时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
“弟子受教。”
此后数月。
雷缺与雷欢在李璐门下专心修行，几乎足不出谷。
李璐每日辰时讲道，午时指点二人修行，酉时独自撰写长生神通功法。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雷缺天资极高。仅半年便摸到了炼虚期的门槛，额间雷纹从淡金转为深金，肌肤之下隐隐透出琉璃般的光泽。
雷欢稍慢，却也在第八个月时引来了炼虚之劫的雷云。
那一日，五色雷云在雷欢谷上空凝聚，云层厚重如万仞山岳，压得整座山谷鸦雀无声。修为低微的雷幻族子弟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
李璐站在奔雷阁顶，仰头看着那团雷云。
她没出手。
“渡得过，便是炼虚期修士。渡不过……”
后半句没说出口。她只是负手立着，望着那道从雷云中劈下的紫色雷光。
轰……
雷光落在雷欢身上，将她整个人淹没了。炽白的光芒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
片刻后，雷光散尽。
雷欢单膝跪地，浑身焦黑，发丝散乱，肩头还在冒青烟。
但她抬着头。
她嘴角挂着一缕血，却露出一个笑容：
“师尊……炼虚期，弟子渡过了。”
李璐嘴角微动，却没笑出来。
“嗯。”
她转身，走下阁顶。
在她身后，雷欢身上焦黑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新生泛着淡紫色雷光的肌肤。那些裂纹像蛇蜕一样一片片脱落，新生的皮肤光洁如婴孩。
万象界上空，劫云散尽，天光倾泻而下，落在雷欢谷中，落在那些正在修行的雷幻族人身上。
远处，第一批巨猿族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雷欢谷外围的山脊上。
他们浑身漆黑，双目血红，口中涎水垂落。
为首的那头巨猿身形如山，肩扛一根黑铁巨柱。
他低头，俯瞰着下方那一片雷光闪烁的山谷。
“……好一处仙家福地。”
嗓音沉闷，像石头从山顶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