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头巨猿从山脊跃下时,雷欢谷的地面震了一下。
轰——
烟尘腾起,碎石飞溅。那头巨猿落地之处,草地被砸出一个深坑,坑沿龟裂纹向四面蔓延,像一张蜘蛛网铺在谷口。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数十头巨猿从山脊跃下,落地之声此起彼伏,整座雷欢谷像被巨锤连续敲击。
谷中孩童尖叫着躲进木屋,老者将族人护在身后,年轻修士纷纷祭出法器,指尖发颤却仍挡在族人前方。
“敌袭——”
一声呼喊未落,已被巨猿的咆哮淹没。
奔雷阁内,雷缺正在调息。
那一声“敌袭”入耳时,他额间雷纹猛地一跳,双眼未睁,神识已扫向谷口。
百余头巨猿,为首者身高十丈,扛一根黑铁巨柱,柱身布满暗红纹路。那巨猿双目血红,口中白气喷吐,每一步踏下,地面便多一个深坑。
第一步·元婴巅峰。
雷缺眉心微拧。
他还未动,殿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祖!老祖不好了!”
一名雷幻族少年跌跌撞撞冲进奔雷阁,浑身是血,左臂袍袖撕裂,露出的皮肉外翻,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一头栽倒在雷缺身前,双手撑地,手背青筋暴起。
“外面来了……来了一群魂兽……有第一步·元婴期的大能……我等不敌……”
少年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嘴角便有血沫涌出。
“不少族人……已经……被杀了……”
话说完,他身体一歪,栽倒在地。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双眼还睁着,瞳孔却已散了。
雷缺垂眼看着那少年。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脱,嘴角还沾着方才吃剩的半块干粮碎屑。
雷缺蹲下身,伸手合上那少年的眼皮。
“忒那斯——”
他唇齿间微动,嗓音低沉,像雷暴到来前远天传来的闷响。
雷欢从偏殿冲出,赤足踩在青石地上,见那少年尸体,瞳孔骤缩。
“小妹——”
“随吾出去瞧瞧。”
雷缺站起身,紫蓝神袍无风自动,额间雷纹亮起炽金色光芒。
他一步跨出奔雷阁,身影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残影。雷欢紧随其后,粉白纱裙在风中猎猎作响。
雷欢谷外围,杀声震天。
数万巨猿从四面山脊涌下,像黑色的洪流冲刷山谷。巨猿身形魁梧,最小的也有三丈高,一拳砸下便是一间木屋塌成碎片。
雷幻族修士奋力抵抗,雷光术法在巨猿身上炸开,炸出一块块焦黑。然而巨猿皮糙肉厚,寻常雷法只能伤其皮肉,难以重创。
一名雷幻族老者被巨猿一掌拍飞,身体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砸在山壁上,滑落下来时已没了声息。
“哈哈哈哈!区区雷幻族,也配占据此等仙家福地?”
为首的巨猿族长扛着黑铁巨柱,仰头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树木簌簌发抖。
他一步踏出,元婴巅峰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
噗通——
噗通噗通——
谷中数十名修为低微的雷幻族修士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双膝跪地,膝盖磕在石地上,皮破血流。
有人试图挣扎起身,刚撑起半截身子,又被威压压回去,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
“尔等退出这仙家福地,否则——”
巨猿族长笑声一敛,声音陡然转冷:
“死。”
一字落下,杀意如刀。
便是在此时,虚空之中响起一道声音。
“哦?是吗?”
嗓音不高,却压过了山谷中所有的厮杀声、哀嚎声、咆哮声。像一道无形的波浪,从奔雷阁方向扩散开来,瞬间席卷整座雷欢谷。
巨猿族长笑声一滞,瞳孔微缩,循声望去。
它看见一道身影从谷中缓步走来。
紫蓝神袍,银蓝发冠,额间雷纹流转着炽金色光芒。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踏下,脚下便有雷光扩散开去,像湖面涟漪。
雷缺。
他走到谷口站定,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朝虚空一按。
轰——
一道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猛然扩散,那些跪伏在地的雷幻族修士只觉周身一轻,压在他们身上的威压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瞬间冲散。
巨猿族长的元婴巅峰威压,像薄冰撞上铁壁,碎了。
雷缺放下手,目光平视那头十丈高的巨猿族长。
“方才你说……退出?”
他声音淡淡,不带情绪。
巨猿族长后退了一步,扛在肩上的黑铁巨柱垂下半寸。他双眼盯着雷缺,神识扫过对方周身气息,脸色从血红转为苍白。
“这是……化神期?”
他喃喃出声,嗓子里像卡了一块石头。
雷缺没答。
他只抬了抬下巴,目光从那头巨猿族长脸上扫过,像在看一粒尘埃。
巨猿族长喉结上下滚了一圈,黑铁巨柱从肩头滑落,咚一声砸在地上。它膝盖一软,噗通跪倒,额头触地。
“前辈!前辈我错了!”
声音发颤,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您大人别记小人过,我等这便退去……这就退……”
他说着,膝行后退几步,便要起身撤走。
“哼。”
雷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晚了。”
二字方落,他身影已消失。
下一瞬,雷欢谷外围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
轰隆——
雷光在谷口炸开,炽白的光芒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光芒中,只见一道紫蓝色的雷电人影在巨猿群中穿梭,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那头巨猿族长跪在原地,浑身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雷光从他前胸透入,从后背穿出。雷光中夹着电火花,滋滋作响,烧灼着皮肉,发出一股焦臭味。
然后,他以自己为中心,环顾四周——
数万巨猿,每一头的胸口都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焦黑窟窿。
窟窿边缘还跳动着紫蓝色的电弧。
那些巨猿眼中还保持着生前的表情——有的在咆哮,有的在冲锋,有的在逃窜。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僵住,像一尊尊被定在原地的雕像。
雷缺身影重新出现在谷口。
他站在原地,紫蓝神袍上没沾一滴血。只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右肩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土鸡瓦狗,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数万巨猿的尸体同时倒地。倒地声重叠在一起,像山体崩塌,轰然巨响,震得雷欢谷地面连着抖了好几抖。
雷幻族的修士们呆立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老祖威武!!”
紧接着,呼喊声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老祖威武!”
“老祖无敌!”
“老祖万岁!”
雷幻族修士纷纷跪倒,额头触石,感激涕零。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朝着雷缺连连磕头,额头磕破了也不停。
雷缺负手而立,未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那道正急速远去的黑光上,那头巨猿族长祭出的化神级别法宝,载着他亡命遁逃。
“好你个雷缺……竟屠戮我族……”
远处传来巨猿族长断断续续的嘶吼,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
“待吾寻来老祖……定灭了尔等!”
雷缺嘴角一凝。
他抬手,指尖亮起一缕雷光。那雷光在指尖跳跃了三下,终究没有弹出去。
“算你跑得快。”
他放下手,声音中带着几分懒散。
“吾便允你先活些时日。若真敢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那道几乎消失在天际的黑光,声音压低了半度,却更沉了几分:
“即便是你家老祖,也不行,吾定斩不误。”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起他紫蓝神袍的下摆。
身后,雷幻族修士的呼声还在继续。
而此刻。
万里之外,麒麟城。
一道银色雷光从帐外掠入,落地化作一名中年男子。他身披白甲,肩头绣着麒麟族徽,面容沉稳,眼中却带着几分凝重。
他大步走入主帐,朝着帐中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躬身一礼。
“禀大帅,南面万里之外,有化神期修士的气息爆发。”
帐中之人转过身来。
正是麒麟族雷脉统领——麟曜。
他目光微动,眼中似有惊雷一闪。
“哦?此界除了龙族,居然还有其他势力。”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手背,沉吟片刻,才道:
“不过是第一步·化神期修士的气息,翻不起太大浪花。”
他抬眸,看向那名白甲男子:
“麒泠,你且去南面走一遭。打探打探虚实。”
麒泠拱手:
“是。”
“若是没有大能坐镇——”
麟曜声音一顿,眼中浮现一丝冷意。
“打杀了便可。”
麒泠再次拱手,身形一转,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雷欢谷方向疾驰而去。
帐中,麟曜目送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又收回目光。
他转身,看向挂在帐中的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万象界各大区域,其中噬雷海一带被朱砂圈了三道红圈。
“三百年之期,快到了。”
他沉声自语。
“麒墨。”
一名身披黑甲的麒麟族将领应声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在。”
“今晚你且带人,偷偷潜入噬雷海。伺机打杀龙族,削弱他们的有生力量。”
麟曜说着,指尖在地图上噬雷海的东侧海域点了两点。
“此处龙族布防最薄弱,你从此处潜入,杀完便退,不可恋战。”
麒墨抱拳:
“末将领命!”
他起身,转身出帐,开始挑选精锐族人去了。
账内,麟曜的目光仍落在地图上。
麒戍从账外走进来,面带忧色。他走到麟曜身侧,拱手一礼:
“大兄,我等是否需要先请示勾陈长老,再行定夺?”
麒戍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若是私自出兵噬雷海,提前引起动乱,勾陈长老归来,如何说得?”
麟曜沉默了几息,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帐外被暮色染红的天际。
“无妨。吾自有计较。”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勾陈长老迟迟未归麒麟城,我等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打个措手不及。”
他转回头,看向麒戍:
“彼时界主争夺,便多了几分胜算。”
麒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拱手应了一声“是”,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万象界近来频繁昼夜交替——那是烛龙睁眼闭眼所致。
这位龙族大能坐镇噬雷海,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昼夜交替便是烛龙意志碾过万象界的印痕。
麒戍心里清楚,烛龙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存在。
但麒曜心意已决,他再多言,也无用了。
而此刻,雷泽国度外围。
一道身影盘坐于虚空之中,周身雷光流转,像一尊被雷电包裹的雕塑。
正是勾陈。
他坐镇此处已有百年,试图参悟雷之法则,借此更进一步。然而百年苦修,所得寥寥。
“这雷法……”
勾陈缓缓睁眼,眸中雷光一闪,随即黯淡下去。
“不是吾所修之道。”
他站起身来,周身雷光敛去,恢复一身玄色长袍。他抬眼,望向远方那座气息森森的世界入口——修罗界。
杀伐之气从界中溢出,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界壁之上。
勾陈目光微凝,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噬雷海深处。
一道庞大到几乎占据整片海域的身影缓缓翻了个身。海水随之震荡,掀起万丈巨浪,又缓缓落下。
那身影睁开一只眼,眼瞳金黄,竖如蛇瞳。
“嗯?”
声音低沉,像海底火山喷发前的闷响。
“勾陈……去了修罗界。”
烛龙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不多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敖宸放下手中的玉简,抬眼看向掀帘而入的虾将军。
虾将军浑身湿漉漉的,鳞甲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赶路太急,连身上都来不及蒸干。它单膝跪地,拱手道:
“禀大帅!据探子来报——麒麟族今晚有异动!”
敖宸眉梢微挑。他放下玉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哦?”
他嘴角动了动,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等不及了吗?”
他顿了顿,抬手挥了挥。
“知道了,退下罢。”
虾将军拱手,倒退几步,转身飞奔而去。
帐中烛火跳动了一下,将敖宸的身影拉长,投在帐布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重新拿起玉简,目光却未落在玉简上,而是望向帐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海域。
今夜。
怕是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