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我便不能懂?”王戎把木片边角削平,“凡张口便说宫里遍地是福,进去便飞黄腾达的,多半是骗子。真有门路的人,不会替你做梦,只会先问你肯吃多少苦。”
“这话倒靠谱。”我点头,又问,“那中人会不会挑识字的?”
“会。”山涛在旁边接了一句,“宫里差事分得细。粗使不必识字,若想往里走,识字总是好处。”
“那若只识一点呢?”
“总比全不识强。”我把茶盏捧紧了些,默默庆幸自己这几趟穿越委托没白混。
再怎么说,繁体字还是认得的。活到现在,终于轮到知识改变命运了。虽然改变的是进宫当打工人这条命,听着有点惨。
阿照凑过来,问道:“姐姐,你真要去啊?”
“问问而已。”我说。
“你这问法,可不像而已。”她盯着我看,眼珠亮亮的,“你一上午把门路都快摸透了。连什么时候去都问……”
我伸手点了点她额头道:“你少精点儿。”
“我本来就精。”她笑嘻嘻往后一躲,“山里消息,我最灵。”
向秀正在筛茶末,闻言抬头道:“你若真灵,倒说说洛阳这回招人,名额往哪几个宫苑去。”
阿照立刻噎住,抓了抓后脑勺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村里只会说进宫,谁还分得清进哪儿。”
“分不清才麻烦。”我低声道。
向秀把筛好的茶末倒进小盒里,动作很慢。
“你若真去,先别急着往显眼处钻。越底下,越容易见真事。”
我看向他,问道:“向公也觉得偏苑缺人?”
“白日那点风声,听着便差不多。”他把盒盖扣好,“得势处不缺嘴,不缺手,也不缺跑腿的人。缺人的,只会是被忘掉的地方。”
我胸口又是一沉,被忘掉的地方,偏苑张美人。
阮籍半躺在竹席上,单手支着头,忽然开口道:“你今日问得这么细,真只单是为了活路?”
我心里一紧,面上还是抬头看他反问道:“不然呢?”
“我看不像。”他唇边带着一点懒散的笑,“你这模样,更像在找一个人。”
我握着茶盏的手差点一抖。好家伙,这位真是竹林版测谎仪,主打一个随口一刀,刀刀剔骨。
我只得把话往半真半假上带道:“就算找人,也得先找到门不是?何况人活到这份上,找活路,找差事,找落脚处,找个能喘口气的地方,本来就差不多。”
阮籍看着我,没接,倒是笑了一声道:“行,算你过关一半。”
“一半也行。”我松了口气,“总比全军覆没强。”
刘伶在旁边听乐了,敲了敲酒壶道:“她这一套,挺适合进洛阳。问真话时说半句,留半句。说谎时还带点真。城里人最爱吃这个。”
“我谢谢你这么夸我。”我说。
“别谢太早。”刘伶抬了抬下巴,“宫里可不吃你这点机灵。那地方专治活泼。”
“那我进去以后,先学着当壁花。”
阿照立刻道:“姐姐,你若真能当壁花,之前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我:“……”
这坎是过不去了,众人又笑了一阵。
我本来也跟着笑,可笑到一半,目光无意一偏,看见嵇康坐在不远处竹影里,手里握着一卷书,书半晌没翻一页。他没插话,也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对洛阳这般上心。只是我每问一句,他便静静看过来一眼。那目光不锋利,也不逼人,偏偏比谁都叫我难受。像看得太清了。像我嘴里那些“多条活路”、“先问问”、“总不能饿死”,他一个字都听了进去,也一个字都没全信。
我把视线挪开,低头继续拨茶叶。别看了,再看我就真要坐不住了。
傍晚时,阿照终于起身要走。
她背起空了大半的竹篓,走到小路口,又折回来,神神秘秘地同我说道:“姐姐,你若真下山,我明儿可以带你去认认路。南市那边我比较熟,至少不会把你弄丢了。”
我抬头看她道:“这么仗义?”
“你给我讲过画饼。”她眨眨眼,“我也得回你个人情。”
“行。”我笑了笑,“那先记着。真要去时,我找你。”
阿照一甩辫子,踩着小路跑远了。
她一走,竹林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山风穿过竹海,带着一点黄昏的凉意袭来。
到了夜里,酒又摆上了。
这一回没昨夜那样尽兴,大家都知道外面那阵风已经吹进来了,月色再好,也压不住城里的消息带来的别离。火堆烧得很稳,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我本来坐得靠后,听着他们说话。说洛阳近来米价涨了多少,谁家送进去的女儿回来只剩一封口信,南市又新换了个管事,宫里近来连买炭都抠索。每一句都轻飘飘,却句句往同一个地方落。我越听,越坐不住。
终于,我忍不住把盏里的酒一饮而尽,借着那点酒气开口道:“若是女子孤身进洛阳,想走宫里的路,该避开什么人?”
话一出口,火堆边又静了静。这回静默得比白日更长。
王戎先看了我一眼,才道:“避开嘴太甜的。嘴越甜,价越高,坑也越深。”
“还有呢?”
“避开一上来便问你有没有家人追来,有没有值钱首饰的。”山涛接道,“那不是中人,是猎户。”
“避开夸你模样的。”刘伶晃酒壶,“真办事的人不会夸你,只会看你能干几样活。夸得多,九成半是要把你卖去别处。”
我点点头,一一记下。
阮咸拨着阮,忽然悠悠补了一句道:“若真没地方投靠,进门前先把自己说惨一点,别说得太全。越完整的身世,越招人算计。”
“这我懂。”我说。
“你懂?”王戎挑眉。
“落魄孤女的人设嘛。”我抬手比划了一下,“三分真,七分省。家里败了,亲人散了,识几个字,会做点活,剩下都别多说。”
王戎看了我一会儿,点了下头道:“行,比我想得机灵。”
“谢谢肯定。”我扯了扯嘴角,“我在保命这件事上,一直学得很认真。”
山涛把酒盏放到膝上,忽然问道:“你今日问这些,不只是说说吧?”
我抬眼看向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着,他看我的神情还是稳的,但稳里却多了点沉。
我没躲,低声道:“总得先备着。”
“备着做什么?”
“备着哪天真得下山时,不至于两眼一黑。”
“哪天?”山涛盯着我,“是很快吧?”
我握住酒盏的手指轻轻一紧。这话已经不是试探了,是点破。再往下接,离意就要见光。可我现在还没法说。说了,后面很多事便都跟着变了,只得把话绕开一点。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故作轻松地叹气,“何况我这人向来不太安分。先问清楚,省得哪天真被赶下山时,连条像样的路都找不着。”
刘伶在旁边“啧”了一声道:“你这姑娘,嘴是真硬。都问到这份上了,还拿玩笑挡。”
“总不能哭吧?”我说。
“哭也行。”阮籍半倚着石头,抬手晃了晃酒盏,“哭完还是得走。”
这句太戳人了,戳得我一时接不上。对啊,哭完还是得走。现实从来不会因为谁舍不得,就给谁多开一扇门。
山涛没再逼问,只慢慢道:“南市旧驿馆附近,近来有个姓许的婆子常露面。人很精明,手也长,嘴上不干净,路子倒真有。你若真去问,中间多个心眼。”
许?我立刻记住了。
“多谢。”
“别急着谢。”山涛看着火堆,“进门容易,出来难。真走这条路,先把自己站稳。”
我点了点头,离开的形状彻底实了。偏偏承认了,就等于这片竹林的月色,都开始有了时限。
我低头又倒了一盏酒。这回没慢慢喝,仰头就灌了半盏。酒气一冲上来,喉咙里先辣了一下。
刘伶看了,笑得直摇头道:“你这样喝,像要给自己壮行。”
“先练习一下。”我放下酒盏,“省得到真那天,腿软。”
“腿软也正常。”刘伶把酒壶往我这边推了推,“人活着,谁没几回站在门口不想进。”
“你还挺会安慰人?”
“我没安慰你。”他认真地说,“我是在说事实。”
火光啪地炸开一下。
就在这时,山涛像是随口,又像只是接上一句闲话,淡淡道:“偏宫近来连灯油都减了。”
那一句落下来,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我捏着酒盏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被火光照得发白。耳边还有阮咸的弦音,刘伶的酒壶碰在石上,阿照白日里那句“偏些的地方最缺人”,王戎那句“白日去,骗子少”,山涛方才那句“姓许的婆子路子真有”,全一股脑涌上来。
必须立刻去。不是总有一日,不是再看看,不是等下一阵风,是立刻。我把酒盏放下,动作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脑子已经开始转了,先得找个由头下山。至于进去以后怎么办,怎么接近被克扣的宫苑,怎么不在第一天就被人当傻子搓圆搓扁,这些都得慢慢盘。
我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古代打工人岗前培训,到底能不能包食宿。若不包,我这回真得先从身无分文那一步开始复刻。离谱,任务压到头上时,人脑子真会往奇怪的地方拐一下。大概是再不拐一下,我就得当场把不舍两个字写脸上了。
我抬手揉了揉额角,借着这个动作把脸上的神色收稳。可再稳也没用,胸口已经沉下去了。因为这一刻,前几日被我压着不肯细看的留恋,全被这一句“偏宫连灯油都减了”放大了。若我明日走,今晚这夜火便少看一晚。若我后日走,这片竹影也还是会在,可我未必再坐在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变的是我已经知道自己留不久了。
我盯着火堆,没立刻抬头。可人有时越不想看,越躲不开。火光在眼前跳了一会儿,我终于还是抬起了头。隔着一小团明火,嵇康正望着我,眼睛里映着这团跳动的火,人却很安静。他一直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可那道视线落过来时,我心里那条离开的路,像一下全被他看见了,连我自己都看见了。
那一瞬,火堆边谁还在说话,谁又抬手添了酒,我都没往心里去。耳边有阮咸断断续续的弦音,有阿照临走前落在地上的几根草叶被风吹得打转,还有刘伶酒壶碰石头的轻响。东西都在,竹林也在,偏偏这一切忽然就被我看得很清楚。火光往上一跳,照见山涛袖口上一点被木屑蹭出的白痕,向秀手边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药盒,王戎脚边画了一半的细线,连刘伶歪在石头上的坐姿都带着股“我今天喝醉了,明天再说”的随性。
我盯着这些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东西,胸口一阵一阵发紧。原来人一旦知道自己快要走了,连旁人抖抖袖子都能看出别意。我低头去拿酒盏,指尖碰到盏沿,微凉。抬手喝了一口,酒从喉咙滑下去,热意压不住那股发空的劲儿,反倒把它顶得更分明。
阮籍忽然开口道:“今夜这酒,怎么都喝得像送行。”
我差点一口呛住。这位爷说话真不给活路,主打一个你越不想承认什么,他越往那处戳。
我把酒咽下去,抬头看他埋怨道:“阮公,我还坐在这儿呢,你先别急着给我办仪式。”
“我没办。”他晃了晃手里酒盏,“只是你脸上写着。”
“写着什么?”
“写着人还没走,心先上路了。”
刘伶当场笑出声,把酒壶往怀里一抱道:“这话倒贴切。她今夜问路问得,比我问酒馆还勤。”
“你那叫问路?”我忍不住接了一句,“你那叫闻着味儿,自己就飘过去了。”
“有味可闻,也是本事。”
“酒鬼的本事,不具有普适性。”
火堆边零零碎碎地笑了几声。笑过后,气氛没松,反倒更沉静了一点。我知道他们都听出来了。竹林里这帮人,一个比一个会装散漫,真要看东西,也一个比一个准。只是没人非得把话扯破。
嵇康还是没开口。他坐在火光照不到的半边,手指搭在膝上,衣袖垂着,很安静。可就是这份安静,把我心里那点撑着的劲儿,一点点磨薄了。
夜饮散得比前两日早。
刘伶先起身,抱着酒壶往竹舍那边晃,一边走一边丢下一句“人有路就去,没路就睡,反正天亮还得起来”,简直把人生总结得像一张潦草的便签纸。
王戎收起地上那半截细枝,拍了拍手,也走了。
向秀替山涛卷好竹简,提着灯往里去,经过我身边时,顺手把我放在石上的薄披风递过来。
“夜里风重。”
“多谢。”
我接过披风,披上时,才发觉布上还留着一点炉火边的暖意。
山涛走在最后,离开前只看了我一眼道:“明日若还想问路,白日说。”
“好。”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提着灯走了。
人散得差不多,火堆还在烧。竹林里的夜,一旦安静下来,风声就格外明显。竹叶擦着竹叶,一阵过去,一阵又来,天边压着一点未落的潮气,像真要很快就下雨。
我坐在原地没动,不太想回去。回去了,便得独自面对那个已经明明白白压在胸口的决定。人有时就这样,知道躲不过,还是想在最后一刻之前赖一赖。
火堆那头,嵇康终于站起身。他没说“你怎么还不走”,也没说“夜深了”。只走过来,把一截干竹轻轻添进火里。火星噼了一声,光便亮了一层,他的眉骨也跟着更加清晰立体了。
“还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