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抱着膝,望着火,“再坐一会儿。今天这火挺敬业,烧得比我稳定。”
“火不分心。”
“你这是在点我?”
“你若自己对号,便算。”
我抬头看他一眼,想笑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了。今晚从山涛提到偏宫那刻起,我整个人就没安稳过。脑子里一半是任务,一半是离意,两边打架,打得我连喝酒都没喝出味来。
“你今日看我很多次。”我忽然说。
“你今日也看了我很多次。”
“我那是礼貌。”
“我也是。”
“你这礼貌有点过于锋利了。”
“我没逼你。”
“这倒是。”我低头拢了拢披风,“你只是看得太安静。”
火堆里竹节又炸了一下。火光一摇,映着他侧脸。风从林外灌进来,带起一点雨前的潮意,连火里都像多了层湿润。
他站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道:“你要去洛阳。”
不是问句。我手指一紧,捏住披风边角,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你果然看出来了。”
“昨夜便看出来了。”
“昨夜?”
“你听见宫里的风声时,心已经先动了。”他垂眼看着火,“今夜更明显。”
我有点无奈道:“我以后若真混不下去了,可以考虑去学怎么藏脸色。真是人还没开口,心事已经打卡上班了。”
“藏不住也未必是坏事。”
“对你们这种天生会看人的人,当然不坏。”我把下巴搁在膝上,声音低了点,“对我这种需要假装若无其事的人,就不太友好了。”
他没接,只在我旁边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隔得不远,不近。刚好够我闻到他身上那点淡淡的酒气,也刚好够夜风从中间穿过去,不至于太叫人心乱。
我望着火,慢慢说道:“本来我还想再拖一拖。至少把路问透,盘缠算清,连下山踩哪块石头都想好。可一旦知道偏宫连灯油都减了,很多事就拖不得了。”
“你在找那处偏宫?”
我点头不语。
“还有里面的人?”
这回我顿了顿,才点头道:“对。”
他没问我找谁,也没问我为何这样笃定。火烧得矮了些,我顺手拿了旁边一根细竹去拨,火苗被挑高了一寸,又慢慢落了回去。动作做着,话也顺了出来。
“其实我挺烦这种时刻的。”我说,“你看,白日里还在竹林喝茶,阿照蹲在溪边洗菌菇,阮咸拨阮,刘伶抱着酒壶骂世道,山涛一句话能把天聊回地上,向秀递汤都像顺手捎来的体贴。明明都很寻常,结果我一知道自己快要走了,这些东西就忽然全有了重量。”
“人要离开时,总会把眼前看得更清。”
“对。”我抬头望了望黑下去的竹海,“清晰得很讨厌。向秀刚才递我披风,我都差点接出一点悲壮感。山涛说白日再问路,我听着也不大对劲。连阿照白天在溪边说笑,我都记得特别牢。再这样下去,明天谁多给我一颗果子,我怕我都得在心里记成年度名场面。”
嵇康侧头看我,唇边有一点很淡的弧道:“那是因为你的心,已经在告别。”
我沉默一下,承认道:“是。”
这一个字说出来,整个人反倒松了一点。有些东西你越绕,它越卡在喉咙里。真说出口,疼还是疼,至少不拧巴了。风又起了一阵,竹叶沙沙一片声响。
我把披风裹紧些,望着前方那一点火道:“以前我总是任务到了才走。走的时候再难受,也能拿‘事办完了’堵自己。可这次不一样。我现在偏偏还没走,就知道自己得走。多留一日,就多添一日的舍不得。说白了,就是先被架火上了。”
“所以你心神不宁?”
“嗯。”我苦笑,“今天一整天都不大对。白日里看阿照蹲在溪边,我都在心里数她洗了几次菌菇;听阮咸拨阮,我竟还在想,这调子若以后记不起了,怎么办。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
我立刻垂下眼,盯着火里一点红亮的炭,喉咙里发紧。若只是走一程路,没什么大不了。可偏偏我已经知道,自己会把这片竹林,这些人,这几日里落在身上的每一点妥帖,一并留在身后。
“你总这样……”我低声道。
“怎样?”
“说话很精简,结果一句比一句要命。”
“那你可以不听。”
“我倒想。”我伸手拨了拨火,“可惜耳朵有自己的主意。”
他又说道:“你在等一阵风。”
我手里的细竹停住了。昨夜那点若有若无的洞悉,今晚被他直接说出来了。四周太安静,安静得这六个字一落,我连自己呼吸都听见了。
我半晌没抬头,只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昨夜你从林深处回来时。”
“这么早?”
“你走路的样子变了。”
“我走路的样子能看出来?”
“有。”他语气平平,“人在想留下时,脚会慢。人在准备离开时,眼会先往外看。”
我本来想反驳,张了张口,又闭上了。自从听见那些风声,我看竹林时,总会下意识去看山路,去想南市,去盘算旧驿馆在城里哪一头。身子还留在原地,心已经开始往外探。
我吸了口气,抬头看向他道:“行吧,你赢了。我确实在等一阵风。风一到,我就得走。”
“风不是外面来的。”
“那从哪儿来?”
“从你心里。”
我一下没接上话。火苗轻轻一晃,他的脸在火光里更加清晰。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人若真逼我,他有的是法子。可他没有。他只把话点到这里,便停住了。这份停住,比追问更重。
我低声道:“我要去一个地方。”
“嗯。”
“我不想去。”
“嗯。”
“可我非去不可。”
这句一出,我整个人反倒平静了。终于说了,对着一个已经看穿我、却始终没把我逼到墙角的人。
嵇康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为了活,还是为了心里那件事?”
我手心一紧。这个问法像一把刀,把所有借口都削干净了。我去洛阳,去宫里,确实也要保住自己,找准立足的身份,想办法活下来。活不下来,什么都白搭。
我望着火,一字一顿道:“都是。”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没有问那件事是什么,没有问我为何非去不可,更没有问我能不能不去。只是点了点头,像这两个字已足够说明一切。这种成全,落下来比劝阻还重。
我本来都准备好若他劝一句,我该怎么装轻松地回过去。结果他什么都不拦,只把我的路放在我面前,让我自己认。
“你就不说点什么?”我忍不住问。
“说什么?”
“比如,别去。或者,再等等。或者,外面不适合你。”我扯了下嘴角,“最差也该有句路上小心,别把自己弄丢了吧?”
“你会因为别人一句别去,就不去?”
“不会。”
“那为何还要我说?”我一噎。
我这人平时嘴上闹腾,真碰上要去做的事,十头牛都拽不住。别人若拦,只会让我更清楚那一步更加得迈出去。
他看着我,声音低而沉稳道:“你既知道那是你要走的路,旁人便不该替你做主。”
我握着披风的手慢慢收紧,旁人不该替你做主。这句话落下来,火堆里最后那点热意忽然冲到胸口,烫得我心里一阵发酸。因为它太轻易就击中了我这一路委托任务最难受的地方。很多人打着为你好,把路替你定了,把门替你关了,把留与走都替你决定了。可眼前这人明明已经看出我心里千斤重,却依旧把选择放回我手上。这份尊重,比什么都难得。
我低头笑了下,笑得有点苦涩道:“你这样,很容易让人更舍不得走。”
“那是你的事。”
“嵇公,你这样讲话,真的很像高级挖坑。”
“坑是你自己跳的。”
“我发现了,你也挺会噎人。”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日日都在教。”
我差点被这句逗笑。笑过后,胸口那点酸没退,反倒更明显了。因为我知道,这种还能你来我往地拌嘴的时刻,很快就要有期限了。
我们对坐在火边,又静默了好一会儿。天边闷着一声极远的雷,没有炸开,只沉沉滚过去。雨意更近了。竹海里泛起湿凉的味道,夜色也一层层压的更低。我抱紧双膝,盯着火星被风一吹,飞起来一点,又落回灰里。
“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喜欢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都该收着点。”我忽然开口,“收着,走的时候才不至于太狼狈。可这几日我慢慢发现,根本收不住。你越是提醒自己别当真,心越要自己往前探。挺没道理。”
“人若总能事事收住,也不叫活着。”
“你这话今天已经赢麻了。”
“赢麻了是什么?”
“没什么。”我摆摆手,“现代黑话。你就当我在认输。”
他认真应了一声,像真的听懂了。
我继续道:“白日里看你们,忽然就会冒出很荒唐的念头。比如这竹林若一直这样也挺好,阿照明天还来送菌子,刘伶继续抱着酒壶骂人,阮籍继续说些听着气死人又没法说他错的话,山涛收着竹简,向秀永远能在你伤口出来前把药盒递过来。你在那边修琴,我就在旁边瞎添乱。日子若能这么慢一点,也挺好。”
说到这里,我自己先停了一下。太像梦话了。我向来不大敢把这种话真摊给谁听。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现实,也不是我该奢求的东西。可夜里,火边,雨将落未落,很多压着的话就容易自己冒头。
我正想把这句轻轻带过去,嵇康却开口了。“挺好。”
我转头看他,问道:“你也这么觉得?”
“嗯。”
“那你怎么还答应得这么平静?”
“因为好归好,不是你的路。”他顿了顿,又道,“也不是我的。”
我胸口猛地一缩。是啊,再好,也只是这几日的竹影与火光,不是能长长久久留给谁的地方。人有时最难受的,就是明知一件东西很好,偏偏很短暂,最终不归你。
我笑了笑,声音有点轻:“你这人是真会往回拽。刚把我的心哄软一点,又给我泼清醒了。”
“哄着走路,容易跌。”
“谢谢提醒,虽然不太甜。”
“甜话不顶用。”
“这倒也是。”
火快烧尽了,只剩几块红炭伏着。风一吹,灰就飞起来一点。夜里的雨气已经压到檐下,明日多半真有一场雨。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我明天先去把路认了。”
“阿照带你?”
“嗯。她说南市那边她熟一半。”我扯了下嘴角,“虽然这话听着不是很让人安心,但总比我一个人瞎撞强。先摸到中人,再把说辞理顺。我这身份得编得像一点,家道中落,无依无靠,会些活计,识几个字,最好再带点命苦但不惹事的气质。说实话,这事比找工作还累。古代求职市场也太硬核了。”
“你会编得很好。”
“多谢信任。”我冲他眨了眨眼,“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关键时刻能现场圆谎。缺点是圆完以后,自己都得花一会儿想想刚才说了什么。”
“那便记清。”
“你看,又开始布置作业了。”
他起身,掸了掸袖上沾的灰道:“回去歇着吧。明日要早起。”
“你呢?”
“我还坐一会儿。”
“守火?”
“听雨。”
我抬头望了眼黑压压的天,忍不住说道:“你们魏晋名士真会给自己找活。现代人这会儿只会说一句,糟了,衣服还没收。”
他看着我,那点很淡的弧又浮起来道:“那你回去先收衣服。”
“……行,这句算你扳回一城。”
我转身往竹舍走,走出几步,又停住。
回头时,他还站在原地,火光已经很低,几乎照不亮什么,只把他身上那点轮廓留了出来。
我忽然就明白了。越是在每一段故事里遇见值得留恋的人,往后那一步就越难迈。可难归难,路还是在前方。带着疼走,带着舍不得走,带着明知不能留还是认真停过的痕迹走。这大概就是我这一路最擅长也最狼狈的本事。
我没再回头,径直进了竹舍。
这一夜果然起了风,窗纸被吹得轻轻发响,竹影压在窗上,一层又一层。雨没真落下来,只在檐角凝着。
屋里很静,我却没立刻睡着。
躺在榻上,脑子先把明日要做的事过了一遍。想着想着,我忽然有点想笑。从天降竹林到混入宫廷,我这事业规划跨度有点大。上一刻还在和嵇康坐在篝火旁谈本心,下一刻就开始准备古代宫女竞聘。人生这东西,频道切换的真快。可笑意一过,胸口又慢慢沉下来。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真的在为离开做准备了。
窗外风更大了一些。我摸到手上的流光指环,指腹在冰凉的戒面上轻轻摩挲。它很安静,像个事不关己的旧物。可我知道,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别离,它都在场。像个很敬业的派送员,精准把我丢进故事里,再在我刚刚舍不得的时候,把我拎走。
我低声嘀咕道:“你真该给我发精神损失费。”
当然没人回应我。屋里依然安静着,只有风声,只有竹影,只有指环冰凉地贴着掌心。
我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指环攥紧些。
再睁眼时,窗纸已经透了白。一时没分清自己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