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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5章 断弦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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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学的。”

她眨眨眼。

这惊人的学习能力,我被堵得没话说,只好继续往前走。

洛阳城墙渐渐近了,很是厚重,城门外挤着更长的队。查验路引的,送人入城的,扛着货等交税的,城门下像个巨大的漏斗,把所有想往上挤的人都筛一遍。进城的人里,卖儿鬻女的,送女儿入宫的,替主家寻婢女的,混在一起,谁都不比谁体面。

空气里全是尘世的味道,汗味,牲口味,饼炉子的焦香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躁。竹林里的清风到这里,早就碎得不剩什么了。

我抱着琴穿过来往的人群,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之前只要一进宫,外边的世界就像被截断了一半。不是宫墙真的高到隔绝天地,是来路上的这些人,这些灰,这些想往里钻的眼神,已经先把一切磨平了。

阿照带着我绕过最热闹的正街,钻进一条稍窄些的巷子。两边都是卖零碎杂货的小铺子,门口站着些闲汉,见有年轻的姑娘经过,眼神总爱多黏在她们身上一会儿。我把琴往怀里抱得更紧些,脚下也快了。

“到了南市这片,嘴欠的人就多。”阿照边走边说,“你别搭理。你一搭腔,他们能把你祖坟都问出来。”

“放心。”我面不改色,“我现在是命苦话少能干型,主打一个沉默是金。”

“你最好真沉默。”她低声嘀咕,“别一会儿见了许伯真,又忍不住开始抖机灵。”

我看她一眼道:“你对我,到底哪来的这种不稳定信任?”

“亲眼见证来的。”

她带我拐过一个卖麻线的摊子,又从一条更窄的小门边绕进去,眼前一下清净不少。

这里不像前面那样热闹,院墙都不高,灰扑扑的,门脸也不起眼。可来往的人不少,进进出出的,全是神色匆匆的小厮婆子。阿照停在一处后门前,抬手指了指那块快旧掉的木牌。

“就是这儿。别看门脸小,里边的门路深着呢!城里人都叫它牙行,专做中人买卖,也替人寻婢女仆妇。最近赶上宫里招人,这儿比哪儿都热闹。”

后门半开着,里边不断有人进出。有人哭,有人赔笑,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门边站了个瘦瘦的小厮,手里捏着本薄册子,眼珠子在每个进门的人身上打转,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我深吸了一口气。

阿照忽然安静下来,盯着我看了片刻道:“姐姐,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咱们转头回山里,顶多我替你跟他们说,你是突然被妖怪抓走了。”

我差点笑出声道:“你这借口也太不上心了。谁家妖怪只抓去南市找牙婆的人?”

“那我换一个。”她抓抓头发,“就说你突然发财了,不想进宫了。”

“这借口更离谱。”我抬手揉了一下她脑袋,“别担心。我好歹也是……也算在人间社会摸爬滚打过的人。求职流程,总归知道一点。”

“可这儿不是求职,是求活。”阿照说完,又把嘴闭上了。

我看着她,忽然鼻尖有点酸。这种酸来得很怪。不是生离死别,也不是惊天动地。就是一个山里小丫头,站在洛阳的灰里,认真问我要不要她等我想明白。

我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故作轻松笑道:“放心,等你下次送菌菇,说不定我已经在宫里混成头牌了。”

阿照瞪大眼道:“头牌是什么牌?”

“就是……”我卡了一下,干笑道,“就是最能干的那一个。”

“你刚才这停顿可不像正经词。”

“语言会有一点点时代误差,不必在意细节。”

她终于还是被我逗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有点发红。她赶紧低头,背好竹篓,后退一步。

“那我走了。你若真进去了,别忘了山里还有人给你留菌子。”

“好。”

“还有。”她抬头,认真看着我,“别让人骗了。”

“我尽量。”我冲她扬扬下巴,“你快走,再看下去,我这边都快上演十八相送了。”

“那是什么?”

“很长,很容易哭。”

她“哦”了一声,果然不再多问,转头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我用力挥了挥手,辫子都甩起来。

我站在那道后门前,看着她一点点跑远,直到人影拐进巷口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后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踩上去有点滑。院角堆着几只旧木箱,墙边晾着洗过的布巾,空气里有皂角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脂粉味。几个婆子坐在廊下挑拣布料,抬头看见我,眼神都在我身上转了一圈。那感觉不太舒服,和站在商场被导购打量差不多,只是比导购更实诚些,她们连你值不值钱的眼神都懒得藏。

方才门口那个小厮跟了进来,问我:“你找谁?”

我把琴放稳,垂下眼,先把自己调整成落魄孤女模式道:“听说许妈妈在这儿,我来求条活路。”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嘴角往下一撇道:“活路倒是有,看你出不出得起门路钱?先等着——”

说完,一溜烟去了里面。

我站在院中,没乱看,耳朵却把四周动静都收着。屋里有人说话,有人哭,还有木算盘噼啪拨动的声响。没一会儿,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出来。我本来以为会是个涂脂抹粉、声音尖利的牙婆。结果出来的妇人穿得很利落,深青窄袖褙子,发髻梳得严整,耳上一对白玉环不大不小,刚好压住她那点精明。人不胖不瘦,站得直,脸上没太多笑,眼睛却亮,亮得像两把细秤,打量人时能从发梢量到脚跟。她先扫过我的脸,再扫过我的手,再扫过我脚上的鞋,最后目光落到我怀里的琴上。

“你来找我?”她开口问道。

“是。”

“我姓许。”她慢悠悠走近两步,“叫许伯真。”

果真是她!我忙低下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见过许妈妈。”

她没应,围着我转了半圈,停住。

“来历不明?”第一句就很不客气。

我心里默默给她贴标签:行,招聘官上来先打压,经典流程。

她又道:“气质也不对。你这个样子,不像吃过太多苦的。”

我差点下意识回一句道:姐姐,你对现代社畜的苦一无所知。

好在理智及时把我拽住了,只低声答道:“家里原是过得去的,这两年败了,才落到如今。”

她哼了一声,视线又落在我眼上。

“眼睛太亮。一看就不像肯低头守规矩的人。”

您这招人标准比大厂人事还刁钻,一面嫌来历不清,一面嫌气质太直,连眼睛亮都能当减分项。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还得继续演。

我把头再低一点,声音放轻道:“人到了绝路,哪还有什么不肯低头。能活下去就成。”

许伯真盯着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看向我的手。

“识字?”

“识一点。”

“会算数?”

“会。”

“会梳头吗?”

“会些寻常样子。”

“熬夜守值呢?”

“行。”

“主子发怒,打了你,骂了你,你顶不顶嘴?”

这题我会。我停了一瞬,像在压什么,才慢慢道:“命在别人手里,嘴再快也没用。先认罚,回头再改。”

许伯真总算挑了下眉道:“倒不全傻。”

我心里啧了一声:这评价,真是让人很难谢。

她抬手碰了碰我怀里的琴,问道:“这个干什么的?”

“家里旧物。”我抱得更紧些,“会拨两下,路上舍不得丢。”

“进宫还带这个?”

“若妈妈嫌碍事,我可以先放在外面。”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拿手指在琴布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问道:“你这样的,卖去高门大户,说不定比进宫强。少受规矩,也未必没出头日子。为何偏要往宫里挤?”

我早准备好的说辞,顺势铺出去道:“高门里边,主家一句话,打发远卖的也有。宫里再苦,至少是正经门路。若真能在里面站住,总归比四处飘着强。我一个投亲无门的人,不敢挑,只想求个安稳去处。”

她盯着我,眼神没松。

“投亲无门。亲在哪儿?”

“河东。”

“姓什么?”

“桑。”

“家里还有谁?”

“原先有母亲,前年病没了。父亲早年外出,也没音讯。族里亲眷见家道败了,不肯认我。”

这种半真半假的身世我已经顺得很熟,编起来几乎不用停顿,否则前几趟穿越委托白混了。现在演戏技能早就被迫点满。

许伯真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问得更细。

“河东哪里?”

我报了个提前从山涛那儿听来的地名。

“怎么来的洛阳?”

“跟着商队走了一程,又替人浆洗换了些路费。”

“有路引?”

“有一张旧的。”

“旧的也敢拿出来找活?”

“所以我才来求妈妈。”我把姿态放得更低,“若有别的活路,我也不会站在这儿。”

她没立刻答,转身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宫里近来确实在补人。”她慢条斯理开口,“补的还都是偏些的苑子。失势的地方,最缺人,也最容易塞生面孔进去。可那种去处,命贱,事多,挨饿受冻都是常事。熬不出头,死了都未必有人知道。你若聪明,倒不如卖去高门做个二等婢子,起码还有出头日子好过些。”

偏苑。人手短。命贱。她每说一个字,我后背都跟着一凉。

我把那股寒意压下去,抬头时只露出一点苦笑道:“我这模样进高门,未必讨喜。宫里偏处既缺人,我去干脆些。人只要还能动,总有条命熬着。”

许伯真听了,鼻子里哼出一声道:“你倒会替自己找苦吃。”

“不是找苦。”我低声说,“是没得选。”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转进正题道:“进宫这条路,不是你站在我门口掉两滴眼泪就能走的。我要担风险。你若来路不清,回头出了事,会先追到我头上。还有,门路钱一文都不能少。再有,进了队伍以后,把嘴闭紧,别自作聪明。宫里挑人,最嫌会冒尖的。”

“妈妈说的是。”我顺着接,“我既来求您,自然不能让您平白担着。”

“钱呢?”

我从袖中摸出山涛给我的那几枚钱,双手递过去。

许伯真接过,掂了掂,脸色没动道:“少。”

“我知道少。”我没缩手,“只这些,是我如今能拿出的全数。若妈妈肯替我引这一回,进了宫,往后月钱里扣也好,做事补也好,我都认。”

她把钱攥在手里,忽然一笑。那笑不热,倒有点算计落定的味道。

“嘴是会说的。”

“只是求活。”

“还会说这种话。”她又瞥我一眼,“你最好真有你说的那么认命。”

我适时露出一点疲惫道:“认不认命,到了这一步,也得先活着。”

她沉默了片刻,像在心里拨算盘。院中别的人偶尔往这边看,我站着没动,任她打量。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次日一早,有一批待验的宫女要送进去。你若真敢去,我可以把你混在里面。进了队伍,别说你认识谁,也别提这琴的来历。有人问,你就说是家里旧物,许我暂放,明白吗?”

“明白。”

“还有。”她眼神一厉,“进宫这条路,最怕嘴漏。你若敢在外面胡说半句是我塞的人,我立刻能让你今晚就从后门滚出去。”

“我记住了。”

“会行礼吗?”

“会些粗浅的。”

“会些粗浅的没用。”她抬手一指院角,“去那边,先学。今晚住后院,跟别的人一处。若明早验看时出了岔子,我当没见过你。”

说完,她把手一甩,转身就走。我看着她那利落背影,暗暗吸了口气。

行,通道打通一半。从竹林清谈模式切到任务执行模式,速度倒还在线。只不过这位许伯真,比我预计的还难缠。她不是粗鄙,她很精明,势利得也明明白白。好在我这一路,没少跟各类奇形怪状人物斗法,嘴上功夫还没完全荒废。

一个婆子从廊下过来,冲我扬了扬下巴道:“跟我来。”

我抱着琴跟上,穿过一道窄门,进了后院。后院比前面更挤,屋子也更小,靠墙摆着几张木榻,中间只留一条窄道。屋里已经坐着几个少女,有的低着头绞着衣角,有的正在默背什么规矩,有的眼睛红着,一看就是刚哭过。听见门响,几个人齐齐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防备,也有一点麻木。

婆子指了指靠窗一块空地道:“你,睡那儿。东西自己收好。明日天不亮就得起,谁若赖着,就拎出去。”

她说完就走了。我把琴轻轻放到木榻边,扫了一眼屋里。姑娘们年纪都不大,大的也就十七八,小的瞧着才十四五。有一个穿得格外齐整,坐姿都端着,八成把入宫当成翻身路。另一个缩在角落,眼神空空,别人说什么都没反应,像被家里硬推进来的。还有个姑娘抱着膝,一边抹眼泪一边吸鼻子,哭得很努力,又不敢哭大声,仿佛手机调了静音模式似的。

我坐下,背贴着墙,没主动搭话。这种时候,多说一句都像在打探。还不如先当块安静的木头。

果然,旁边那个红眼睛的姑娘先开口问道:“你也是来应宫里差事的?”

“嗯。”

“你不怕吗?”

我看了她一眼道:“怕也得来。”

她又红了眼圈,低下头小声道:“我娘说,只要进了宫,家里弟弟就有钱读书了。”

这话我没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