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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7章 入前集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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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嗤了一声道:“进了宫先别说弟弟读书,自己能不能活过冬天都难说。”

“你怎么这样说话?”

红眼睛姑娘急了。

“实话。”那姑娘扯了扯嘴角,“你真当宫里是金窝?金窝也得看你睡哪根横梁下。”

我低头整理衣角,没掺和。她们这些话,每一句都带着各自的家,各自的逼仄。站在这间屋里,谁都不比谁自由。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许伯真没再露面,只差了个婆子来教规矩。先教见人怎么低头,手该摆哪儿,膝怎么屈,问话时眼睛落在何处,退步时脚不能乱。那婆子拿着一根细竹条,在屋中来回走,谁动作不对,就往旁边一敲。

“头别抬那么高。”

“手别乱摆。”

“站直,直里带顺,别杵得像根棍子一样。”

“眼睛往下,不许乱瞄。”

我跟着做,动作学得很快,心里却止不住吐槽。这哪里是岗前培训,分明是大型驯化现场。

一屋子女孩子被摆成一个样子,连抬眼都得有固定角度。婆子教完一轮,又让我们挨个走一遍。

轮到我时,她上下看了一眼,没挑大错,只皱眉道:“眼睛太亮,往下压。”

我一顿,又是这句。看来我这双眼在古代职场里,真是天然不符合企业文化。我只好把视线再放低些。

婆子这才点了点头道:“记住,进了宫,别让人一眼就瞧出你心里有主意。有主意的,往往死得快。”

屋里渐渐暗了。有人被练得腿发抖,坐下时都直不起膝。也有人开始偷哭,哭得压抑,连抽气都收着。还有人盯着门口发呆,像还没接受自己明日就要被送进那堵墙。

我靠在窗边,没睡。怀里的琴安安静静挨着手臂,弦尾那截细丝隔着布都摸得出来。我把手按上去,心里那点乱才稍稍定住。夜深之后,别的人都陆续躺下了,屋里只剩翻身声和极轻的呼吸。我悄悄起身,抱着琴走到后院墙根下坐着。

月色不亮,院里只挂着一盏小灯,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一颗豆粒大小。风一吹,灯影就斜晃一下。我盯着那盏灯,无时书的残影忽然在脑中铺开。这一次,那影子比之前更清楚。我把琴抱紧些,轻轻吐出一口气。竹林里的月色琴音,洛阳的风尘,牙行里的规矩,全在这一刻退到后面。前面只有那个偏苑,只有那盏灯。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见许伯真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她没靠太近,只看了我一眼。

“还不睡?”

“睡不着。”

“怕了?”

“有点。”

她哼了一声,像对这个答案不意外。目光掠过我怀里的琴,又落到我脸上。

“进了宫,眼睛别这么亮。”

这句话比白天那句更轻,却也更重。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灯照着半边侧脸,轮廓很利。她说完便转身往回走,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衣摆扫过台阶,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我盯着她背影看了片刻,没叫住。有些人心黑归心黑,看人倒确实准。她知道我这双眼不适合宫里,也知道就算不适合,我还是会进去。

后半夜总算囫囵睡了一阵。再醒时,天还没亮,屋里已经乱了。

有人摸黑梳头,有人急着整衣摆,那个红眼睛姑娘又快哭了,手抖得簪子都插不稳。我顺手帮她扶了一把,她小声道谢,声音都发颤。院里很快集齐了人。

许伯真站在廊下,一身利落,像昨夜根本没睡。她把我们一个个扫过去,先看头发,再看衣裳,再看站姿,谁稍有不整,旁边婆子立刻上手扯正。

“记住了。”她开口,声音不高,院子里却一丝杂音都没了,“进门以后,少看,少问,少出头。谁若自作聪明,连累整队,我先拿她开刀。”

没人敢出声。她又抬手点了两个人道:“你们去东边。剩下的,跟我走偏道。”

我胸口一动,暗忖道:“偏道?”看来还真是往偏苑送。

一行人出了牙行后门,天色刚泛白。

洛阳街上比昨日更冷清些,摊子还没全开,灰蒙蒙的晨雾,把远处宫墙压得发白。我们跟在许伯真后面,谁也不敢乱走。她腿脚很快,穿街过巷,专挑人少的路。偶尔遇上巡街的,她只抬手递个牌子,对方便放行。越往前,宫墙越近。

到了一处偏门外,已经站着几拨人。都是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被不同婆子带着,挤在一起,安静得过分。门口有内侍验看,有宫女记录,问姓名,问来路,看手看脸看牙口,像过关安检似的,很严。

轮到我时,记名的内侍抬眼看了看。

“名字?”

“桑启。”

“几岁?”

“十七。”

“会什么?”

“识些字,会算数,会些粗活。”

他在册上划了一笔,又瞥见我怀里的琴,眉头一皱道:“这个?”

许伯真在旁边接得飞快道:“家里旧物,舍不得撒手,我替她先收着。”

内侍哼了一声,没再多问。又过了两道门,一批人被分开带走。有人去了东边,有人去了更深的院落。剩下我们这一拨,一路都往冷僻处去。路越走越静,灯也越少,连地上的砖都旧些。

我抱着琴,步子没乱,心却一点点收紧。终于,前面停了。

许伯真回头,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分派的小木牌。她唇角挂起一点惯常的笑,替我掀开前面那道通往宫中偏苑的门帘。门帘一动,里边的寒气先扑了出来。

先看见的不是金碧辉煌,也不是高门深殿,而是一截被风吹灭了半盏的残灯。灯下廊影斜斜,冷得发灰。那灯挂在廊角,铜托发黑,灯芯短得可怜。风从门缝里一钻,火焰就缩一下,活得比我还谨慎。

许伯真抬手在我背后轻推了一把道:“进去吧。往后能不能站住,看你自己。”

我抱着琴迈进去,脚底先踩上一块发凉的石砖。那股冷立刻顺着鞋底往上爬,不急不缓,专挑骨头缝钻。不是外边山风那种直来直去的冷,也不是洛阳街口裹着灰雾的冷。这里的冷更像人气被一点点抽空后剩下的壳,砖缝里有,门槛上有,连墙皮裂开的细口子里都萦绕着。站久了,连呼吸都得跟着放轻,生怕惊动了什么规矩。

身后门帘落回去,许伯真的脚步没再停。我没回头,竹林的清风到这里已经彻底断档,连售后都没有。现在摆在我眼前的,只有一条狭长回廊,一排旧窗,一盏盏灯油不足的宫灯,外加一种“欢迎来到古代高压职场边角料部门”的直观冲击。

回廊尽头站着一个宫女,三十上下,瘦削的脸颊,嘴唇很薄,衣角压得平整。她手里捏着木牌册子,站姿正得像钉进地里似的,听见门响才抬了一下眼。那眼神在我们身上扫过去,和验货差不多,连一点多余的起伏都没有。

“新来的?”

许伯真已经换了另一副笑脸,腰一弯,答得极顺道:“正是。偏苑缺人,奴婢按数送来。身家来历都查过,手脚还算利索。”

那宫女没理她那串场面话,只伸手道:“名册。”

许伯真把木牌递过去。

宫女看了两眼,抬手一指廊下。

“站过去。按高矮排!”

我们几个新来的立刻靠过去,谁也不敢慢。我抱着琴站到最边上,刚摆稳,便听那宫女开口。

“进了这里,先记规矩。说话不能高声,走路不能快,见上位者先退三步,再屈膝行礼。不得擅入前殿,不得私下求见外面的人,不得替主子传没吩咐过的话。偏苑的人手不多,嘴更得收紧。少问,少看,少自作聪明。谁犯了,先罚你们自己,主子也会跟着受牵累。”

她一条条念下来,声音不高,字却冷硬。

我低着头听着,脑子里同时飞快记着四周的环境方位。

廊下三盏灯,只有中间那盏稍亮,另外两盏一明一灭。墙角有灰,扫得不够干净。窗纸旧了,边缘起毛,补过的地方颜色都不一样。回廊地砖磨损得厉害,连缝里都发白。再往里看,院中一棵枯枝半秃的树立着,土边压着未清尽的炭灰。

这里不是没人管,是有人管到了最低标准,刚好不算失职,刚好能让人活着,至于活得怎么样,关乎旧债因果,不关心。宫女念完规矩,又开始分人。

“你,去东侧洗换!”

“你,跟着小库房那边!”

“你,去后院浆洗!”

“你……”点到我时,她目光在我怀里的琴上顿了一下。

“你带的什么?”

我立刻把头再低些道:“家里旧物,许妈妈代为暂收,方才忘了卸下。”

许伯真在旁边接得很快道:“是奴婢疏忽,这就拿走。”

她伸手来取,我顺势递过去。指尖离开琴身那一瞬,我心里空了一下,仿佛把一块护身符交出去了。

许伯真接过,朝我瞥了一眼,那意思很清楚道:往后靠你自己。我也没多看,只把手收回袖里。那宫女重新扫了我一眼。

“身量还行,脚步也稳。去里侧偏院,补西边的人手。”

西边,我胸口轻轻一震,任务目标所在区域。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宫女领命,过来带人。她脸圆圆的,走路却没声,带着我们穿回廊时,只丢下一句。

“别东张西望。”

我“嗯”了一声,脚下却把每一处都看得更细。

一路过去,院落一重比一重偏。先前那点人声慢慢稀了,只剩衣摆摩擦的细响,木门开合的闷声,还有偶尔压低的咳嗽。

路过一处小院时,我看见两个宫人正抬着热水桶往里送,桶口冒着白气。

再往前一处,廊下灯火亮着,门边摆着新炭篓,显然有人照看。可我们越走越深,灯就越暗,地就越凉,连风刮的路线都更笔直了。

最后停在一道月洞门前。门边挂着块旧木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院里很安静,连迎接新人的热闹都没有。

带路的小宫女朝里喊了一声道:“秋娘,人送来了。”

里面应了一声,脚步随即靠近。出来的是个年纪略长的宫女,约莫二十七八,发髻绾得严实,衣袖挽到手腕处,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她眉眼略平,鼻梁却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很快。先接过那小宫女递来的木牌,扫了一眼,再抬头看我。那目光不算温和,却也不刻薄。更像一个在这里熬久了的人,先看你有没有给她添麻烦的潜力。

“新来的?”

“是。”

她点点头,对那小宫女道:“知道了,你回吧。”

人一走,这院里更安静。

她把木牌收进袖中,自报姓名道:“孟秋娘。”

我行了礼道:“我叫桑启。”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跟上。脚轻点,别踩得像报丧一样。”

我差点被这句噎出一点笑意,又赶紧憋回去。行,第一位正式接头人,讲话挺有生活质感。跟着她进了院,我才真正看清这里。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耳房一间,西边另有道小门通向更深处。地上扫过,却没扫透,角落里还压着些枯叶。

正房檐下挂了两盏灯,一盏还亮着,一盏却几乎快灭了。窗纸久未修补,有两处拿旧纸糊过,颜色一深一浅。廊柱底下磕掉了漆,露出了木头的原色。后院方向透着更重的寒意,像那边常年晒不到太阳。

孟秋娘边走边说,语速不快,句句都往要害上落。

“这苑里如今剩的人不多。能调走的早调走了,调不走的就继续熬着。你既来了,先记住几件事。第一,活要做,别抢着做。第二,听见什么都当没听见。第三,没人问你时,别自己往前凑。这里活下去最紧要的,不是勤快,是别多事。”

我跟在她身后道:“记住了。”

她回头看我一眼道:“记得快,不代表能做得到。”

“我努力。”

“别努力,直接做。”

“好。”

她带我先看了院里的井边,指给我哪儿领热水,哪儿倒炭灰,哪一间是堆旧布的,哪一间白日别乱进。走到后廊时,她抬手点了点西侧。

“那边少去。”

“为何?”

“病气重。”

我点头,面上不多问,心里却已经把那个方向圈了起来。

孟秋娘又道:“夜里更别乱跑。这里很偏,出点什么事,喊人都未必喊得来。”

“这苑里住的是哪位主子?”

她脚步没停,只道:“失势的主子。”

这答案和没答一样,偏偏很宫里。

我也不追问,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遇见几个宫人,年纪都不大,一个在廊下清洗碗盏,神情木木的;一个提着半桶水往后走,手背冻得发红;还有个蹲在小炉边拨炭,炭不多,拨来拨去也拨不出什么气势。

大家都做事,动作规矩,脸上却像蒙了层灰,活着的姿势都很端正,神却不在。偏苑里的人,真像一群被遗忘后还得把规矩摆好的影子。

孟秋娘领我走到一间狭小偏房前,推门进去。里面摆着四张木榻,已经睡了两人,榻边叠着旧被褥。靠最里一角空着一处,正好不挨门,也不在风口上。

“你睡这儿。”

我看了一眼,立刻明白她这是给了我个相对不遭罪的位置。

“多谢秋娘。”

“谢什么?”她弯腰把一床旧被抖开,丢到榻上,“漏风总比直吹强。夜里别嫌这儿冷,别处更冷。”

我把包袱放下,顺手去接那被褥。触到手里才知有多薄,里边的棉絮结了块,很硬。我没出声,只把它铺好。

孟秋娘看我动作利落,眼里那点审视淡了些。

“你以前做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