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一些。”
“那还行。”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晚上若听见西边咳,就把耳朵关上。别第一个冲过去。你新来的,谁都救不了,先别学人当菩萨。”
说完,她人已经出了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转了一圈。话说得硬,事做得却不算硬。给我留的位置不漏风,提醒的也都是能保命的细节。这样的人,在宫里通常有两层皮,外面一层是给规矩看的,里面的一层才是真心。至于哪一层会冲我打开,还得再看。
我把包袱理好,跟同屋那两人点了点头。她们一个嗯了一声,一个连头都没抬。我也不介意。刚进这种地方,热情过头才反常。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檐下那盏快灭的灯更不争气,亮一会儿,缩一会儿。我走去门口,隔着回廊望向西侧那边。那里比这边更暗,门也更窄,连灯影都更加稀疏。风从那边拐过来,带着一股淡淡药味,淡得像只剩药渣。
“看什么呢?”
孟秋娘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木盆。
“随便看看。”
“看可以,别让人看出来你在看。”她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去,帮我把后边那摞旧碗拿来。晚食要分。”
我应了一声,跟着去拿碗。晚食果然很寡淡。粗粝粥水,外加两块冷硬得能当暗器的饼。分到偏苑这头,更少了一层。我看着木盆里那点东西,默默替古代职场打了个差评。
分食时,孟秋娘手很稳,谁多少,清清楚楚。轮到我,她多放了半勺粥。
我看她,她只道:“新来的,头一晚别饿晕。晕了还得腾手拖你。”
“秋娘说话真省情面。”
“情面不能当饭吃。”
我端着木碗蹲到廊下吃,边吃边听四周动静。
偏苑里的夜很安静,不是那种舒服的静,是每个人都被规矩摁住,只能用最小的声响活着。筷子碰碗的动作很轻,走路也轻,连咳嗽都压着。风吹过旧窗纸,哗的一下,倒比人声更响。
吃到一半,西侧那边果然传来一声低咳。很轻,拖得很长,像从胸腔最空的地方挤出来的。咳完后安静了一会儿,又来第二声。每一声都没什么力气,听着却叫人没法当没听见。我捏着筷子的手停了停。
孟秋娘在不远处清碗,头也没抬道:“我方才说什么来着?”
“听见了当没听见。”
“嗯。”
我低头继续吃,心里却已经把那声音记住。
晚些时候,院里活计收得差不多,别的宫人各自回铺。我借着去提热水的由头,故意往西侧多绕了半截。
孟秋娘站在后廊口,看见了也没喊住我,只在我经过时淡淡丢下一句。
“门别敲太响。”
我脚步一顿,侧头看她。她仍低头理着一捆旧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说给风听的。
我心里了然,提着半桶热水就往西侧走。这边比主院更冷。小门进去,是个更窄的小院,地上潮气重,墙根甚至有点发黑。院中只挂着一盏小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尘,灯光也显得浑浊不够明亮。门前台阶缺了一角,显然许久没人修。窗纸破处拿的别的纸糊住的,边缘卷了起来,一看就挡不住多少风。
我刚把水桶放下,门里边便窜出来个人影。是个小宫女,年纪不大,瘦得厉害,抱着个空药碗挡在门前,动作快得像炸毛。她眼睛很圆,里边却全是警惕,死死盯着我,像我若再往前一步,她就能拿那只药碗跟我拼命。
“你来干什么?”
我压低声音道:“送热水。”
她没让,反而把门挡得更严实的:“谁让你送的?我们没去领。”
“秋娘那边让分过来的。”
“胡说。”她一口顶回来,“今天根本没多的。”
我看着她怀里那只碗,碗底还沾着一层很薄的药渍,薄得近乎没有。门缝里透出来的寒气更重,屋里连点像样的热气都存不住。
“那就当我走错了。”我把话放缓,“水都提来了,总不能再提回去。你若怕有问题,我放门口,碰都不碰你们屋里的东西。”
她盯着我,半天没挪动。
“新来的?”
“嗯。”
“新来的少往这边凑,省得挨连累。”
这小丫头说话带刺,一句比一句扎,分明是吃亏吃多了,连自保都练成了反应。谁靠近,她先竖起刺,不给一点试探的空子。我干脆蹲下,把木桶往台阶边一放。
“行,我不凑。你自己拿。”
她这才没那么绷着,眼睛依旧防着我道:“你叫什么?”
“桑启。你呢?”
她顿了一下,才道:“阿芜。”
阿芜。名字挺软,人挺硬。
我朝半掩的门里看了一眼。
阿芜立刻侧身一挡,像个守门神似的。
“看什么看?”
“看你家主子,需不需要再添一盆炭。”
“我们没有多余的炭。”
“我知道。”
“知道还问?”
“因为没有才问。”
她被我噎得一顿,脸上浮起一点恼意,偏又没话回。看得出来,她平时防的是冷刀子,没怎么遇见我这种嘴还能转弯的。
门内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阿芜。”只两个字,轻得像纸一样。
阿芜立刻回头道:“娘子,没事,是新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息,那声音又道:“让她进来吧。门口风大。”
阿芜脸上写满不赞成,嘴却没再硬拦。她侧开半步,仍盯着我。
“你进去说完就出来。”
“放心。”我提起木桶,“我不偷你家东西。”
她白我一眼道:“你倒想?”
我弯腰进门,第一下先闻到是药味。是药材被省了太多后剩下的那种淡苦,混着潮冷,靠近鼻腔都显得力气不足。屋里果然冷,窗边摆着的小炉子已经快灭了,炭只剩几块灰白色的底。灯搁在桌子上,灯油浅浅一层,火焰很小。床榻靠里,帘子半挽着。
我抬眼,看见了张美人。她靠在床头,身上披了件旧斗篷,脸色白得近乎发青,唇也淡。眉眼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绝色,甚至有点太素了。可正因为素,才显得那份安静格外明显。肩背单薄得过分,坐在那里像灯下的一片影子,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抬头看我时,先不是戒备,竟是带着一点歉意,像我提着热水进来,反倒给她添了麻烦。
“劳烦你了。”她先开口。
我把桶放好,回了一礼道:“不劳烦。秋娘那边分了些热水,我顺路送来。”
阿芜在旁边低声嘀咕道:“顺路顺到西侧来,真会顺。”
我当没听见,只看向张美人。离近了,才发现她眼底有很重的青色,手指搭在被边,细得几乎没什么肉。床边小几上放着药碗,碗底只剩一点残汤。那药味淡成这样,说明药材本就不足。
“夜里冷,娘子还是多盖一层好些。”我道。
张美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也淡,像怕动作大了,连这点笑都散了。
“有劳惦记。已经很好了。”
这话一出,我心里立刻堵了一下。都这样了,还说已经很好。人一旦被亏待久了,连标准都被摁的很低时,有人递来半盆热水,都要先说一句麻烦你了。
阿芜把药碗抱得紧紧的,压低声音跟我抱怨道:“什么很好?近来炭火又少了,药也总断,今早领回来的还少一半。人手又撤了,只剩我一个跑来跑去。问就是份例减了,问就是先紧着别处。”
她话一快,连珠炮似的往外蹦,显然憋很久了。
张美人轻声唤她道:“阿芜。”
阿芜咬了咬唇,到底没再说,可那一脸不服压都压不住。
我把这些一句句都记进心里,面上只说道:“若有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阿芜立刻警觉起来道:“你帮什么帮?你才刚来,别回头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话听着冲,里面却不是坏心。她是怕我,也怕任何新靠近的人,怕希望一冒头又落空,索性先把门堵死。
张美人看了我片刻,轻声道:“你先回去吧,别在这边久留。风寒易过人。”
她连赶人都温温的,像怕我站久了受累。
我应了一声,起身时又看了眼屋里。灯油少,炭火少,药材少,连床边那层帘帐都很薄。桌上茶壶空着,旁边放的帕子洗得发白。所有短缺都摆在眼前,偏偏摆得很规矩,挑不出大错。若站在账簿前看,八成还能算一句日常供给未断。可人就在这种“未断”里,一点点熬瘦,熬冷,熬到连咳嗽都没什么力气。
我对张美人行了一礼道:“那我先告退。”
她微微点头,仍是那句道:“劳烦了。”
阿芜把我送到门口,送人的姿势也像防贼。等我迈出门,她忽然低声开口。
“你若真是好心,就别把今晚见着的出去乱说。”
“我说了能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她抿着唇,“有些人就爱拿别人的倒霉,当投名状。”
我看她一眼道:“放心,我没这爱好。太缺德,不符合我职业操守。”
“什么守?”
“就是做人底线。”
她皱眉听了半天,大概没完全懂,但也没继续问。只把木桶往屋里拖,力气不大,动作却死犟。
我忍不住伸手帮了一把。她一僵,下意识要躲,见我只是扶稳桶,又慢慢收住。
“你这人……”她嘀咕一句,“话怪,手倒不慢。”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那就当你口误。”
她瞪我一眼,终于把门掩上。门缝合拢前,我又看见张美人坐在灯下,影子落在旧帐上,很轻薄。
我转身往回走。回廊上的风,比刚来时更冷,檐下宫灯的影子一晃一晃。
山涛那句“偏宫近来连灯油都减了”忽然在耳边响了一下。我当初听见,只当是时局寒凉里的一点寻常感慨。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感慨,是一句能要人命的实情。
灯油少半盏,屋里就多冷一层。炭火少一篓,人就多熬一夜。药材少三分,病气就往骨头里扎三分。这些都写不成惊天动地的大恶,摆在账上甚至有模有样。可人命就是被这么一点点掐出来的。
回到自己铺位时,同屋那两人已经躺下了。
孟秋娘坐在门边,就着微光缝一只破开的袖口。针脚细密,手指却冻得发红。
见我回来,她没问我看见了什么,只淡淡道:“门敲得还算轻。”
我在她旁边坐下。
“秋娘。”
“嗯。”
“西边那位,是张娘子?”
她手里针线没停,半晌才应了一声道:“是。”
“病很久了?”
“断断续续。”
“身边只有阿芜一个?”
“本来还有两个。一个调走了,一个熬不住病倒,送去别处了。如今就剩下阿芜。”
我看着她手里的针道:“药也常断?”
孟秋娘这回抬了下眼,瞥我一眼道:“才来一晚,问得倒不少。”
“我只是确认自己没看错。”
“你没看错。”她把针扎进布里,“灯油少,炭火少,药材少,人手少。少来少去,最后就看谁先撑不住。”
“这是失势的规矩?”
“这是宫里的规矩。”她把那只袖口翻过来,“失势的人,只是更先轮到。”
我没出声。她又缝了两针,忽然说道:“你若真想活久些,记着我先前那句。别多事。”
“若事情已经摆到眼前呢?”
“那也先别让自己成第二个摆到眼前的人。”她把缝好的袖口往我怀里一丢,“去睡。明日早起,活不会等你感慨完再做。”
我抱着那件旧衣,低低应了声。躺下后,窗外风声一直没停。旧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像有人在外边一遍遍抚过去。我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西侧那盏小灯,张美人过分安静的脸,阿芜挡在门口那股狠劲,还有孟秋娘那句“少来少去,最后就看谁先撑不住”。
这苑子的苦,不是偶然。是有人按着规矩,一点点往下压出来的。
夜里又传来一声低咳,隔着几道墙,轻得快断掉。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些,布料很薄,没什么用。可我还是拉了,跟在这地方活着的人一样,明知作用有限,也得先把能做的做了。檐下那盏宫灯又晃了一下。我盯着窗纸上那点摇动的光影,慢慢把今天看到的每一处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一件事:这里的寒冷,不是天给的。
天刚发白,偏苑里已经有人起身。木榻一动,旧被褥跟着发出窸窣的声音。有人下床摸黑穿鞋,有人端着铜盆往外走,动作都很轻,轻得像做贼似的。这里的人起床不靠闹钟,靠习惯,靠饿,靠规矩。起晚了,热水没了,炭灰分完了,连那点薄粥都能见底。
古代宫女生存法则总结起来就一句:卷,往死里卷,还没有加班费。
我翻身坐起,把被褥叠好,先去门口看了看天色。天是白的,院子还是冷的。昨夜那股幽冷,到了白日不但没散,反倒被冷白天光照得更清楚了。灯熄了,风停了,回廊、砖地、门槛、旧窗,全露了出来,处处整整齐齐,处处透着难堪。人按着规矩走,东西按着份例领,谁也挑不出大错。可这种齐整底下,寒意更重,重得能钻进人的骨头里。
孟秋娘已经在井边了,袖子挽得整齐,正在洗一只木盆。见我出来,只抬了下下巴。
“醒得不慢。”
“怕慢了连脸都洗不上。”
“脑子还清楚。”
她说完,把木盆一甩,水珠落在青砖上,很快没了影子。
“跟我去领早间配给。”
我应了一声,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