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风刮的很冷硬,吹得灯罩轻轻发颤。石砖上的寒意从鞋底往上爬,正好够人清醒。方才那几眼,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打转,越转越清楚。她不是被阿芜顶撞后才开始冷脸,也不是单听见张美人病重才烦。
真正刺中她的,是“罚跪”。左腕那一下更不是我的错觉。
我回到偏房,另外两人已经缩进被里,只露着半个后脑勺。
孟秋娘还没回来,门边那盏小灯火光弱得可怜,和强撑着加班的最后一格电量差不多。古代没有充电宝,宫灯也没有低电量提醒,只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侯开始摆烂,倒也很符合这座宫里的办事风格。
我没立刻躺下,先把门掩严,坐到榻边,把今晚所有细节一件件拎出来重摆。直到“旧雪”这个词在我脑子里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还真挺贴切。有些雪落在地上,天亮就化了。有些雪卡在骨头缝里,很多年都化不了。
我裹着薄被靠在榻上,睁眼望着窗纸。外面风一阵一阵撞过来,窗纸鼓起,又落下。
西侧隔得不近,夜深后却仍有一两声压着的咳嗽传过来,轻得发飘,像有人把一口气慢慢往外掰。
我听着那两声咳嗽,胸口愈发往下沉。若冯予芬真在张美人这里受过一场刻骨的惩罚,她如今盯着西侧,便不是随手踩失势的人,是在把那场旧罚一寸寸补回来。只是这账到底怎么算上的,我还没拼齐。
门响了一下。
孟秋娘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空木盆,袖口沾了点水。她一进门先看见我还坐着,脚步停了停。
“还没睡?”
“睡不着。”
“会睡不着,说明白日没累够。”
她把木盆搁下,弯腰去解鞋。我看着她,没绕弯子。
“秋娘,旧年西侧那边,到底出过什么事?”
孟秋娘动作一顿,没立刻回话。她把鞋摆正,走到门边灭了半盏灯,只留一点光,随后才坐到自己的榻边,拿起一条洗得发白的帕子拧水。
“宫里旧事多,你问哪一桩?”
“雪夜罚跪那桩。”
帕子在她手里慢慢转了一圈,水珠顺着她指缝往下滴。
“谁同你说的?”
“没人把名字明着摆给我。”我把声音压得更低,“阿芜今日急了,说漏了半句。冯予芬又是那样反应。再加上你昨夜那句,有人跪完一辈子都没起来。碎片拼到这份上,还不明白,就太侮辱我的脑子了。”
孟秋娘抬眼看我。她平日总是一张没什么波澜的脸,这会儿也还是淡,只是手里拧帕子的动作慢了点。
“你脑子是够用,就是胆子也够大,容易闯事。”
“这地方胆子不够,连西侧门口都靠不近。”
她没接我这句,只低头把帕子搭到盆沿上,半晌才道:“宫里最不值钱的是眼泪,最值钱的是记性。”
我没插话,她继续道:“有人靠忘活下去。今儿挨了训,明儿照样干活,不去记,自然还能熬。有人偏偏靠记着活。那点旧事压在身上,压久了,连站直都费劲,可她还非记着。记着谁打过她,谁没替她说话,谁叫她在雪里跪了一夜。”
我心里一紧道:“真有人跪过一夜?”
“有。”孟秋娘淡淡应了一声,“旧年冬夜里,西侧那边确实闹过一场。传话出了岔子,上面发怒,掌事处有人被拖出去按在雪地里跪到天亮。第二日人抬回来时,手腕都僵得抬不起来。”
她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讲一只摔碎的碗。可偏偏越平淡,越叫人心里发冷。
“是冯予芬?”
“我没说名字。”
“可你没否认。”
孟秋娘抬手,把散下的一缕发压回耳后道:“你既已猜到,又何必逼我点头?”
屋里静了一下,只余下窗纸被风轻轻拍着。
我盯着她道:“因为我得知道,这条线索是不是实的?”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点点头,把那只空盆往床底一塞道:“知道了就睡。旧事是真的,眼下也翻不出花。天一亮,活照旧得做。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带着旧伤干活的人,没人会因为你夜里多明白一点,明早就少给你一只桶。”
这话很宫里,也很孟秋娘。我没再硬追问。
罚跪这事是真的,那场雪是真的。冯予芬身上的冷,是从那时候开始攒的。
我慢慢躺下,把薄被拉到下巴。风从窗缝钻进来,刮得脸侧发凉。我闭了闭眼,脑子却没停。那年冬天的西侧,我没亲眼见过,只能从孟秋娘那几句里拼轮廓。再睁眼时,天边已经透了些白。偏房里另外两人翻身起了。
孟秋娘早我一步出了门。我也没耽搁,穿好鞋跟上去。
天光冷白,院里像铺了一层没化干净的霜。今早的水更冰,手一碰上铜盆,寒意直往指节里钻,真是把人从骨头里彻底叫醒,根本不需要早八闹钟。
我跟着孟秋娘去井边打水。她把绳子一放一提,动作利落,像昨夜什么都没说过。
我也照常帮她拎盆、拧帕、搬旧盏。做活间隙,我故意比平常慢一点,等旁边两名小宫女走远,才低声开口。
“秋娘,西侧那边当年是谁传错了话?”
孟秋娘手里拧帕子的动作没停。
“你昨夜睡前问的还不够?”
“昨夜确认了有雪,今早总得看看雪是怎么下的?”
她把湿帕甩开,抻平,挂到竹竿上,随后才道:“宫里传话,最易出错。尤其一边得宠,一边失意,前面一句,后面一句,中间人跑断腿都未必跑得明白。那年西侧乱,掌事处也乱。谁传了,谁没传,隔一夜就能换个说法。”
“所以真跟张美人一苑有关?”
“有关。”
“张美人那时得宠?”
“得宠过一阵。后来又失宠得很快。”孟秋娘弯腰去提第二桶水,“越是这种时候,底下越乱。送东西的怕送错,回话的怕回慢,谁都怕挨板子。偏有人运道差,一脚踩进坑里,再没爬出来。”
我盯着她道:“冯予芬就是那个人。”
孟秋娘没看我,只把那桶水提起来,稳稳放到我手边。
“你现在会把话自己接完了,省我许多口舌。”
这就算认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提起水桶跟她往回走。一路上回廊很空,风从两边灌进来。我边走边在脑子里把昨夜那点模糊轮廓往细处填。
冯予芬年轻时在西侧伺候,传话出了错,挨了雪夜罚跪。
她如今对张美人这一苑这样冷,不会没有因由。可这里面仍有一处卡着。若真是张美人直接害她受罚,她的恨理应更直接强烈。可昨夜看她,不是直直往人身上扎的恨,更像把一盆冷水反复往同一处泼。那种冷里有怨,有硬撑,甚至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我提着水桶,桶沿压得手指发麻,心里那团线却越来越紧。
忙到午前,我借着给后廊送杂物的空档,开始顺着偏苑里最不起眼的人去捡碎片。
宫里大人物说话都爱留三分,底下干杂活的人反倒容易漏出真东西。不是他们嘴不严,是这种地方太久没人把他们当回事。没人当回事,话也就没人提防。后廊烧水的是个老宫人,背有些驼,脸上纹路深得像刻出来的。
我帮她把半桶凉水倒进大釜里,顺手问了一句道:“嬷嬷,西侧那边近来冷得厉害,往年也这样?”
她正在拨柴,闻言头都没抬道:“偏苑哪年不冷?”
“西侧格外冷些。”
“那边一直都不热闹。”
“旧年可出过什么事?”
她手里的火钳一顿,终于抬头看我一眼。
“新来的吧?”
“是。”
“新来的,少问旧年的雪。”她把火钳往柴上一压,火星子一蹿,“雪落下来时,没人问为什么。化了更没人问。问多了,烫嘴。”
我冲她笑了笑道:“我嘴皮厚。”
“厚也架不住宫里的风刮。”她又低下头,慢吞吞补了一句,“是有过一场大罚。跪雪里那个,后来养了好久才把手腕养回来。”
这句一落,我胸口又往下沉了沉。
“她后来还在偏苑?”
“熬着呗。熬到后来,有些人熬出头,有些人熬没影。”她把盖子一扣,“你若聪明,就学会只看锅里水开没开,别总盯旁人的旧疤。”
我没再追着问,帮她把门边木柴码好,转身走了。接着又在扫廊时碰上个粗使宫女。那姑娘看着二十出头,胳膊有力,扫帚一推就是一大片灰。我故意跟她搭了几句闲话,从哪边灰最难扫,说到哪边最爱出纰漏。她先还敷衍,听我提到西侧,嘴里立刻“啧”了一声。
“西侧啊,那边从前就麻烦。”
“怎么个麻烦法?”
“得宠那阵麻烦,失意那阵更麻烦。”她把扫帚一立,压低声道,“旧年张娘子刚上来时,赏赐、传话、请安、点灯,样样都急。后来一朝失意,先前跟她那边沾过手的人,个个都怕被翻出来算旧账。掌事处那会儿乱成一锅粥,跑腿传话最容易撞刀口。”
“所以有人撞上了?”
“可不是。”她把灰往簸箕里一推,“听说跪得挺惨,第二日雪都给压出两个人形了。”
我眉心一跳道:“两个?”
“我也是听说。”她耸耸肩,“宫里传来传去,真真假假谁知道。反正那阵子掌事处人人夹着尾巴。后来换了人当头,事才慢慢压了下去。”
这句“两个”把我心里原本要合上的缝又撑开了一点。一个跪雪的冯予芬,另一个是谁。只是这粗使宫女说话散,后边再问,她也只剩“听说”“大约”、“记不清”。我便没再耗下去,转去了别处。
午后去掌事处外送旧布时,我还特意绕去崔内侍跟前站了会儿。他今日照旧捏着笔,脸上笑得喜气。
我把旧布放下,装作无意提了一句道:“昨夜风真大,站廊下都站不住。听说宫里以前有人在雪里跪过一夜,命也够硬的。”
崔内侍手里的笔尖一下顿在册页上,墨点晕开一点。他抬头看我,笑还挂着,眼底那点光却闪了一下。
“谁同你嚼这种舌根?”
“也没人嚼。”我把声音放松些,“打杂的闲聊,听了个热闹。”
“热闹没什么好听的。”他把笔一搁,重新扯出那副和气笑脸,“那会儿冯姑姑还没熬出头呢。宫里规矩重,谁碰上谁倒霉。你新来的,听了就过了,别学人往心里记。”
我心里一动。他这话看着是在打发我,实际把名字都漏了出来。冯姑姑还没熬出头。那便坐实了。雪夜罚跪的人,就是冯予芬。我垂眼应道:“我记性不好。”
“那最好。”崔内侍拿起布随手一翻,“记性好的人,在宫里不一定有福气。”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们这帮人倒是统一口径,全靠“别记”维持世界和平。可惜我这回偏得记,而且得记清。
从掌事处出来,我顺路提了半壶热水往西侧去。门还没推开,便先听见里面咳声更重。推门进去时,屋里的药味比前两日更淡,淡得几不可闻。张美人靠在榻上,肩头裹着旧被,整个人轻得像一截快烧完的灯芯。
阿芜正忙着给她掖被角,动作很快,嘴里还低低碎念道:“等我再去一趟,我就不信总能堵回来!”
我把热水搁下道:“你再去,先被堵回来的是你。”
阿芜回头看见我,眼圈底下都泛青了。
“你来了正好。娘子今日咳得比昨夜还重,药又不够,炭也见底。方才去领热水,那边还说先紧着前面。我都快让他们那句‘先紧着前面’听出茧子了。”
我过去看了眼炉底,炭果然只剩几块碎的。
张美人见我进来,仍先说了一句。
“又劳烦你。”
这四个字一出,我胸口又堵了一下。她明明咳得胸口都发颤,先说的还是抱歉。连病着都不敢用力,轻得怕压着旁人。
“娘子别这么说。”我走近些,把热水递给阿芜,“方才去后廊,听了几句旧事。说西侧当年乱过。”
张美人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那一下极轻。
“旧事?”她看向我,声音很虚弱,“宫里旧事多,谁还提那些。”
“总有人提。”我坐到一旁矮凳上,“说有人因传话出了错,在雪里跪了一夜。”
阿芜立刻接话道:“就是这个。我昨日急了才带出来半句。”
张美人轻轻咳了一声,过了会儿才道:“我那时病着,许多事也记不全。”
“娘子不记得那人是谁?”
她垂下眼,望着被角。
“只记得那年冬天很冷。灯总熄灭,院里人来人往,谁都脚步匆匆。前面有话传来,后面又换了意思,我身边的人也少,很多事过了手便散了。”她停了停,手指在被面上轻轻一压,“后来是听说掌事处有人受了罚。”
“受罚,是因你这边的事?”
张美人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与我这边有关。”
阿芜一听就急道:“娘子,您那时自己还病着,哪能怪您?”
“我没说怪我。”张美人抬手,轻轻碰了碰阿芜手背,“只是那阵子确实乱。西侧刚搬来,东西未齐,人手也乱。若真有人因这边传话挨罚,归根到底,也是在我这边出的岔子。”
她说这话时,仍旧轻。不是替自己开脱,也不是往自己身上揽,只是在把能记起的事实一件件摆出来。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不对。这样一个连咳嗽都压着的人,是怎么在冯予芬记忆里变成“她害我”的。
我看着她单薄的双肩,喉咙里那口气越压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