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处那边拦了一下。”
阿芜一听,立刻站了起来,问道:“冯姑姑看见你了?”
“嗯。”
她脸色更不好了,声音也压得更低道:“我就说别老替我们这边跑。她盯上谁,谁都没好果子。”
我把手里那点从后厨顺来的热水递给她道:“先别急,张娘子今日如何?”
“午后又咳了一阵,方才才歇下。”阿芜抱着那小壶热水,手指却攥得发白,“药也快熬完了,剩那点和洗锅水没什么分别。再这么下去,顶什么用。”
她这张嘴平日就快,急起来更快,句句都带火星。
我正要说话,屋里又传出一阵压着的咳。阿芜顾不得别的,抱着壶就往里冲。我也跟了进去。
张美人半靠在榻上,额边出了点虚汗,唇色更淡。帕子掩在唇边,咳完还缓了好一会儿。
她看见我进来,先冲我轻轻摇了摇头,像在替阿芜的失礼赔不是。
“又劳烦你们了。”
阿芜把热水塞到她手边,小声嘟囔道:“娘子别总这么说。真劳烦,也不是劳烦她们,是劳烦那群非要卡着药的人。”
张美人轻轻叫她道:“阿芜。”
“我没说错。”阿芜红着眼,手却忙着替她掖被角,“今日这方子再领不全,夜里还怎么熬?”
我在一旁看着,胸口一阵一阵发堵。张美人屋里的这股冷意,不只在砖上,在炭上,在窗缝里,更在她每一次“劳烦”、“抱歉”里。被人慢刀子割久了,连求一句该有的药都像在添麻烦。
午后风又起来,窗纸被吹得轻响。
阿芜终究没忍住,把药盅一放,扭头对我道:“我去掌事处求。”
“你一个人去?”
“我不去,谁去?”她咬着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子这么熬!”
我看了眼张美人,低声道:“我陪你。”
阿芜本来还想逞强,听见这句,嘴唇抿了抿,到底没拒绝。“
那你少说话。”
“放心。”我一本正经,“我一向温良恭俭让。”
她瞪我一眼道:“你自己信吗?”
“现在信了。”
这话把她噎得没脾气。她抱起药碗,转身就往外走。
我跟在后边,心里却已经绷紧。
这趟过去,多半讨不到好。可不去,张美人这边今晚就更难熬。
古代宫里没有催单功能,只能靠人亲自上门。体验感极差,售后更差。
掌事处外,石阶上比早先更安静。内间帘子半掀着,案上摊着几册冬日份例,崔内侍正埋头核对。另有两名宫女在边上等着回话,手都垂得笔直。
阿芜刚迈上石阶,脚步就慢了一点。她平日嘴硬,这会儿到底还是紧张了。
我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她吸了口气,抱着药碗上前行礼。
“回公公,张娘子午后咳得厉害,太医前日开的药饵还缺一味,奴婢来问,库里可有补回。”
崔内侍抬头看她,脸上仍是那副和气的样子。
“又来问药?”
“是。”
“前日不是说过,库里缺着,等回信。”
阿芜急得往前一步道:“可娘子病得重,再等下去——”
“等不下去,也得等。”崔内侍把手中笔一搁,语气还是笑模样,“宫里各处都要用药,不只你们西侧。失势之人,也当知分寸,别总觉着自己那点病比别处金贵。”
这话一落,我心头火“蹭”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他说这句时,里间帘子正好被人掀开。冯予芬从里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另一册冬份账。她显然把这话全听见了,脚步没停,直接站到案侧。
“吵什么?”
阿芜脸一白,还是硬着头皮又行了一礼。
“回姑姑,张娘子午后咳得重,药饵还缺一味,奴婢来求多拨一份——”
“多拨?”冯予芬抬眼看她,冷冷道,“你家主子的份例,账上写得明白。药有药的数,炭有炭的数。缺了,便等内库调拨。你一趟趟跑到掌事处来闹,是觉得旁的苑都闲着,只等着伺候你家主子一人?”
阿芜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两下道:“奴婢不敢闹,只是娘子病着——”
“病着也当知分寸。”冯予芬语气仍旧平平,“失势之人,最该学会的便是安分。主子若不知,做奴婢的更该记着。”
她这一句一句,分明是在回阿芜,听起来却不像冲一个小宫女说的。更像有人把旧年积下的冷火端出来,一层层压回原地。那种冷法太怪,不是顺手踩一脚,是反复碾同一处。
我把火压了压,没立刻开口,只顺着规矩屈膝道:“姑姑,张娘子病得厉害。若真拖出差池,传出去也不好看。”
话音一落,掌事处外更安静了。
崔内侍眼皮一跳,边上那两个宫女连头都不敢抬。
阿芜也猛地回头看我,显然没料到我真会在这时候插话。
冯予芬这才把视线完整落到我脸上,那目光冷得很直白。
“你进宫几日?”
“回姑姑,未满三日。”
“三日不到,便学会替主子算名声了?”
我垂着眼,手心却攥紧道:“奴婢不敢,只是西侧病气重,怕真出了事,旁人议论内务不周。”
“内务不周?”冯予芬淡淡重复,“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奴婢不敢。”
“你不敢的事,倒做得不少。”她看着我,“新来的,先学会自己站稳,再去替旁人操心。偏苑里病的、冷的、失势的,不只西侧一个。你若人人都想管,先问问自己有几条命。”
我还没答,阿芜已经急了。她抱着药碗,手指都发白,眼圈通红,话一出口就很冲。
“可再这样下去,我家娘子要像当年那次一样,熬不过罚跪后的寒夜了——”
她这句落下的那一瞬,时间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冯予芬没动,脸上神色也没大变。可我看见了。看见她左腕在袖下极轻地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住。那变化太细,旁人未必能瞧出来,我却离得近,盯得也紧,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有一线极短的沉,沉得很深,转瞬就压了回去。就这一瞬,我后背都跟着绷起。
“罚跪。”
刺中她的是这两个字?阿芜还没察觉自己说漏了,只红着眼站在那儿。
崔内侍却已经反应过来,连忙朝旁边小太监使眼色。那小太监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拽阿芜。
“还不退下,冲撞姑姑成什么样子?”
冯予芬抬手,止住了他。她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冷,也更平淡。
“阿芜,回去。”
阿芜还想再求道:“姑姑——”
“药照旧不补。”冯予芬看着她,“你若再来纠缠,便不是只回去这么简单了。”
阿芜嘴唇一抖,眼泪差点掉下来,死死忍住了。
我站在旁边,眼睛却没离开冯予芬的袖口。她左手垂着,姿势仍稳,可比右手更僵一点,像在忍什么旧处发作的酸痛。方才那一下太快,快得像错觉。可我知道自己没看错。
宫里这些日子,我别的本事未必长了多少,看人细处倒被逼出来了。一个人嘴能稳,脸能稳,手腕那一瞬的僵却骗不了人。罚跪二字,扎中的不是张美人。扎中的是她。
冯予芬不再看阿芜,转身就往里走。她转身的角度很利落,衣摆一转,袖口也跟着掀起极小一线。就在那一下,我又看见她左手不太自然地蜷了蜷,像阴冷天气里旧伤犯酸,骨头缝都紧着。
崔内侍见她走了,立刻换上圆滑的脸,冲阿芜摆手。
“快回去吧。姑姑都发话了,还站着作甚?真要闹出事来,谁也保不了你家苑子。”
阿芜死死咬着唇,肩膀都在发抖。
我拉住她手肘,低声道:“先回去。”
她被我一拽,才像终于缓过那口气,抱紧着药碗,跟我往下走。下石阶时,她脚下都虚了一下。我顺手扶住,她没甩开,只把头偏过去,不让我看她的眼睛。
一路回西侧,她都憋着不说话。到了小院门口,才猛地把药碗往门边一放,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声音绷得厉害。
“我没哭。”
“嗯。”我看着她,“你只是眼睛有点漏水。”
“你还说?”她气得瞪我,眼圈却更红了,“我都快急死了。”
“知道。”
她吸了下鼻子,还是倔。
“我就是急。娘子咳成那样,她们一句句都是规矩,规矩,规矩。规矩若真那么灵,怎么不让她们自己去冷屋里住几日?”
我把她拽到廊下背风处,压低声音道:“先别炸。你方才那句,当年那次,是什么意思?”
阿芜一怔,脸色立刻白了一点,结结巴巴道:“我,我……”
她显然也知道自己刚才说漏了嘴,嘴张了半天,才低声道:“以前听苑里的老宫人提过一嘴,说好多年前,西侧这边也因为传话的事闹过乱子。有人挨了罚,跪了一夜雪。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方才我一急,就说出来了。”
我盯着她问道:“你以前在冯姑姑跟前提过这事吗?”
“我疯了吗?”阿芜瞪大眼,“平日谁敢提这些。可她方才那样子……你也看见了吧?”
“看见了。”
“她那一下,就像被人拿针扎着了似的。”阿芜压着嗓子,眼里还有没退净的惊,“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你没看错。”
我把这几日零碎听到的东西往一处拼。她不是见谁失势就踩谁,她是在拿张美人这一苑,抵她自己某一场没过去的旧夜。那夜里有什么,我还没看清。可至少已经摸到边了。屋里张美人又轻轻咳了一声。阿芜立刻转身进去。我站在门边没动,脑子却转得极快。过了片刻,我才跟进去。张美人看见我们,眼底有一线担忧。
“没领到?”
阿芜蹲到她榻前,努力把脸绷平道:“库里说还要等回信。娘子先把这碗旧药喝了,我再去想法子。”
张美人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堵。一个人被亏待久了,连失望都不肯往外多漏,生怕多问一句,就成了难堪。
我在旁边把窗边旧布压实,又去摸了摸那点剩炭。手上全是凉灰,几乎没剩多少热意。得尽快再找线索。
傍晚前,我借着送炭灰去后廊,绕去寻孟秋娘。她正在背风处洗一只铜盆,袖子挽着,手背冻得发红。
看见我来了,也没问别的,只淡淡道:“掌事处碰了钉子?”
“碰了。”
“活该。”她把铜盆里的水一泼,“我早说了,别先往石头上撞。”
我在她旁边蹲下,压低声音道:“秋娘,宫里以前是不是出过谁因传话失仪,被罚跪雪里的旧事?”
她动作一顿,抬眼看我。
那一眼没有多少惊,却很沉道:“谁跟你提的?”
“没人明说。”我把声音放得更轻,“只是今日听见两句,又见冯姑姑反应不对,顺着问问。”
孟秋娘把盆沿上的水珠抹净,半晌才开口道:“宫里年日久了,谁没跪过几场雪?”
“所以确实有。”、
“有又如何?”她把铜盆放到一边,手在衣角上擦了擦,“跪过的人多了,记住的人却很少。有人跪完,第二日照样当差。有人跪完,一辈子都没起来。”
这话落得很轻,我却听得胸口一沉。
她没说是谁,也没说那夜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这句已经够了。那场雪不只落在地上,还落进了某个人骨头里,直到今日都没化净。
我盯着她问道:“是冯予芬?”
孟秋娘没答,只端起铜盆站起身道:“你若真想帮张娘子,就先把脚下站稳。旧年的雪,最会把新来的人一并埋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我蹲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那团线却已经越缠越清。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我提着空篮子往回走,回廊一头连着掌事处,灯火稳稳地亮着。另一头通向西侧小院,那盏灯火很弱小,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的晃动着,同张美人那点病气似的,生机随时都能被压灭。
我停在两处光影之间,脚下石砖冰凉。到这时候,总算彻底明白了。
接下来要查的,不只是克扣了多少灯油、多少炭、多少药。那都是表层,是结在外边的痂。真正埋在底下的,是一桩旧伤。很多年前,有人在雪地里跪过,有人在寒夜里熬过。那场伤没烂透,也没结好,就这么一直留着,留成了今天西侧这一院的冷。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影晃了晃。
我正要继续往前,忽然察觉不对,猛地回头。廊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冯予芬不知何时立在那儿,离我不过十来步,半边身子陷在黑暗里。她仍是那副冷硬整肃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神色,像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停住。可她站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已经在那里看了我许久。
我心里一紧,面上先低头行礼道:“冯姑姑。”
她没立刻应。
片刻后,才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手里的空篮子,又落回我身上。
“天黑了,还不回去?”
“这就回。”
“偏苑夜里风重。”她站在原地,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少在廊上停留。”
“是。”
我说完,本该立刻走,可她还站着没动。那一点灯光斜斜照过来,刚好落在她垂着的左手上。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压一阵不合时宜的旧痛,指节绷得很细。
我低着头,余光却盯得极紧。就在那一息,我脑中将白日里那一幕又过了一遍。线索全都指向一个地方。
冯予芬没再停留,转过廊角,衣影很快没进檐下灯后。
我这才直起身,提着空篮子往回走。回去的路不长,我却走得很慢。